| 红草滩 |
| 新华网广东频道 ( 2006-01-04 12:27:05) 来源:新华网广东频道 编辑:崔凌云 |
我是第一次到草原。 车开得满悠闲。司机大黑吹着口哨。车悠悠颤颤。这里没有道沟。没有路面。没有交通警察。没有对开来的小丰田和大吊车。都没有。 平坦。一望无边。三两只雀儿剪幼下双翅,扎进了草稞小息。没有猎人跟踪的足章。没有黑洞洞的枪口。太阳像奶牛的乳房,洁白的阳光喂胖了每一只绵羊,每一滴露水。 绿风一缕缕地从耳侧飘过。田鼠摇晃着大肚子,头一探一探。跑什么呢?自做多情!谁也没有对你感兴趣。 --我大概就是这样。从哪个鼠穴里流露出的感情?我这颗心啊。我站起来了吗?谁又站起来了。 --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别人。这样的青年多的像冰棍纸。我是满天飞舞的冰棍纸中的一张。包着一颗冰凉的心,走大街,穿小巷。寻找什么?牙齿!归宿。也许什么都不寻找。医生说,这是变态心理。变态的环境培铸出了变态的心理。都一样,逼急了,狗还跳墙。我真理解不了,不是我吃掉你,就是你吃掉我。这些人,那神气劲,好像全身就剩下两排贼亮贼亮的牙齿和一张血红的舌头。我是强者。我们都是强者。就这么个德性?一口咬掉一个啤酒盖。谁对谁?猴子吃不了老虎,老虎能吃了猴子。吃与被吃。怎么个计算? "唉,发什么呆呢?大学生。怎么样,草原给你的感觉怎么样。" "我怕走不出去。" "那遍地的蘑菇还能把你饿死。" 金鸽,斯琴,雪鸟,特木尔图和小乌兰托娅都笑了。 大海,你来自何方 你又去哪里流浪 有谁知道你寂莫 有谁知道你惆怅 双声道的录音机里,沈燕的歌唱的凄迷动人。 又是一个和弦:笑声,歌声和起落不停的小鸟。 太阳那么小,缀在草原的上空,像一颗缠满湿雾的白蘑。 调子太淡。 "走了几天了?" "十天。" 行程近两千里。最模糊的就是路的概念。跃进车停住了。 "怎么了?" "你看--" 红草滩! 真的!草原如果是一簇绿叶,它是绿叶丛中最艳的花朵。天空如果是海兰海兰的眼睛,它是一只红红的樱唇。 我为一霎那间的感觉,找到了表现形式,自鸣得意。 "注意!小心泥巴溅到身上!" 马达吼叫着。幻象消失了。汽车向后退了几十米。手抓紧车栏,眼睛盯着红草滩。我敢保证,这是刚刚能站立的婴孩的姿式。我们不都是从这个姿式里走出来的吗? 小乌兰托娅摇着老特。"你讲,你讲呀!" "小鹰为了寻找新的天地,离开了双亲。"独自在天空飞翔。在一个紫色的黄昏,星星像绿叶一样抖抖颤颤地睁开眼睛。小鹰不训的身影从鹰匠的头顶掠过。鹰匠的虚荣心爆发了。他设好圈套,小鹰的归宿自然是鹰匠所预料的归宿。 --说得是谁?我吗?不。不像。不太像。开头有点像…… "这是故事,还是寓言?" "你听着像什么,就是什么。"老特讲完,嘴角又落下了几丝笑。 --柏油路被滚滚的黄沙盖住了。篷草摇来摇去,喝醉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脚印组成了小道。有直纹、斜纹、浪纹、方块纹。还有两只脚丫,那是我的。汗渍渍的袜子揣在裤兜里。两只鞋搭在脖子上。多自在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像一次一次的闪电,照亮了我,照亮了我的小道。 "后来呢?小鹰后来呢?" 他的食指和大姆指捻碎了路上刚摘下的一枝干枝梅。残损的花瓣掉到草滩上,透明的风轻轻地掀动。 后来。 七天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三个星期过去了。小鹰仍然拒绝一切饮食。死神已在劝抚着它的脸庞。 尊严。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以死拒食的鹰。鹰匠还是第一次见到。 "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吗?" 车轮子逼近了红草滩。 --你说一句话吧?让走,还是不让走?你冲它说吧!弹簧刀弹了起来。 --抽屉角有招工选举的票数。狄娃金农场三百七十四人,投你票的,三人。 --我不管他妈的票,我向你呢? --我他妈的就不让你小子走!一年出了三十个工,往哪走。进厂?当兵,门也没有。 --去你妈的!刀子横划了过来。白茬皮袄划开了一尺长的口子。 --铁钣子砸在了狄娃的腕子上。像捣蒜一样。他的脸上开了朵红花。你是现在走呢?还是等票够了再走。我感到他的情绪正常了。 --我爸爸死了。他喃喃着。他是个瓦工,叫吊线锤死的。我还有三个妹妹我得回去。妈妈也病了。我得回去。在这一天三毛钱,只够一盒千里山。我得回去。 --不行。再干一年。到时包在我身上,丑话说在前。好好地干一年! --靠什么?靠党票?还是……他狐疑地转了转眼珠。 --靠这!你的刀子要进的地方。 车轮子像没有上紧弦的唱机,越转越慢。漫长的冬天驻扎在荒地上。学大寨,拼命干。血红的字。冻得像胡萝卜一样肿的手指头。哈一哈气。卷一根旱烟。干。硬的能打死人的窝头。干。新一代农民新一代胆。算了吧,想起来。哭得份多呢?还是笑的成份多?汽车熄火了。兰烟不跳了。累了。汽车累了。人也累了。 短暂的休止符。 一只老鹰,端坐在老头山一块青岩上,像硕大的黑蘑菇。 "草原美吗?" "还用问吗?" 金鸽眯缝着眼睛。近视还是习惯。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看我。"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睁着还是闭着。" "对待人,就得这样。要知道,什么时候睁着,什么时候闭着。" "拿破仑的话吗?" "对了。教授都这样做。" 铃声又响了一遍。中间隔了五十分钟。下课铃。填空题。问答题。四十分。大学三年级的考试。呸!我就不相信,这就能考出个文学家。 休息十五分钟。 语言真灵!五十个同学,掷笔涌向二尺宽的门口。走廊里响起了问询声。 唉!《左手行礼的兵士》谁的? 艾芜。 不对!胡风的。 算了,别瞎扯,唉,《猪》谁写的? 艾芜。起这么个怪里怪气的名字。 《父亲买新皮鞋回来的时候》是巴金的吧? 知道了还问。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徐志摩的,不对。李金发的。 戴望舒的。失恋了。迷糊了。 对! 对? 对个屁。没有这十五分钟,就靠那几个星期的抱佛脚,就是抱佛脚屁股,也不行呀。 要是评教授,让投票的话,我投他一票。又白捡了三十分。管它呢。小吗小儿朗呀,不怕太阳晒,不怕时间长,就怕分数少,没脸出课堂。 期末。全班成绩最低的是八十分。前不久,报上公布了一批新教授。 他。也在其中。 红草滩。 我做在车踏板上,突然觉得它太丑恶了。就是为了陷在这,就是为了啃奶豆腐。就上--。不。是自己把红草滩想得太美了。草滩上仍然放着红光。蚊脚点水后,水波仍然荡漾。我受骗了。在我之前有和我一样的人。在我之后,肯定还有。思维的延续,难道就是这个? "爸爸,我要尿尿。"乌兰托娅扭动着小屁股。 "尿吧!尿吧!别尿在叔叔身上,去!远点。"老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让谁远点? --让你! --你同意不? --不同意。 --那!我就吊死在这。 --好吧。我拿来了晒衣服的白尼龙绳。踩着桌角,够不着。我来扶你一把。她哭了。我不相信眼泪。送殡的火车拉了一车人。爷爷死了。哭殡的人泪流满面。晚上为了几间房子打的头破血流。泪。眼泪!哪去了? --唉。我说。你相导师厂,也不能折腾我呀! --我折腾你!我折腾你!不是你,我能在这,在这个又穷又破的农场呆在这会儿吗?你看看现实吧,有谁像你!有谁像你!墙壁上的蓝图像是一张嘲讽的面孔。风太残暴了。白杨光裸着紫青的驱干。六个冬天了。一起下乡的伙伴,走的差不离了。熟悉的面孔被越来越多的陌生的面孔代替了。 --想走,连我也想走。 --你说,想什么办法? --上学吧? --知青共大,狼山农场,我不去。 --听我的。 --寒星。夜光表。绿色的眼睛。火炉里火舌舔着冷空气,缩了回去,又伸了出来。机械的重复。奇怪吗。不,一点也不。这就生活。想法单纯,做法单纯。我,是不被播种的一个字眼。 红草滩。 无缘无故地唱起了一串串水水泡,又一个一个破碎了。肯定下面有小鱼虫。 "给,再给你一个。"金鸽递过了一个烧得萎缩了的白蘑。 "好吃吗?" "好吃。" 牛粪团燃烧着。一缕缕的青烟溶进了上空。 呼,呼,呼。跳个迪斯科 摆一摆手,摇摇你的头 所有烦恼都在你的脚下溜走 它可使你得到快乐 它可使你启动烦恼 温漉漉的草滩上,录音机不合时宜地放着录好的舞曲。 "我说换个曲吧?" "换什么,喜洋洋?探戈!就这个。" 屁股扭来扭去。大腿伸来伸去。舞蹈就是变形。现在时兴的就是扭动这个部位。响指噼啪乱响,口哨打的火燎燎的。元旦,就是这么渡过的。男大学生,女大学生。是快乐呢,还是苦恼。只是疯狂地扭,疯狂地跳。 "不许再跳。"校长穿着灰色中山装,像个灰色的感叹号立在门口。圆睁的眼睛,像是扔了一块石头,水波从眼睑,从面部荡向了整个大礼堂。 "胡闹。简直是胡闹。"三把两把拽断了录音带。 就这能当好个校长。 自由,自由,你在哪里 你在转动的录音机上 还是校长的衣兜里 哪里啊,哪里? 结束了。晚会结束了。学位颁布了,分数更重要了。校园里宁静了,宁静的呆板。 "完了,这么短?" "再放一遍。" 又是一阵杂乱无章的扭动。野草明显地被踩倒了一片,草茎又悄悄地挺直了身腰,野草的生命力太强了。 我在窥视。音乐像云飘远了,脚步像小草在轻风里颤抖着。四年前,不,地理位置不一样。脚步也是这么杂乱无章。 小宾馆的女招待端着茶盘,像个大冰糕。知青标兵。报社记者。市委书记。奶糖。花生米。香蕉。桔子。闪来闪去的灯。一个比一个辐射得更远的扎根发言。我的心今天还在颤慄。语言太不值钱了。 "我!要在红柳树扎根一辈子。大干七十年。" "你凭什么?凭几句话来证明你能干七十年?" "我敢表态。你呢!你敢吗?胆小鬼!" 我和他一样,是被邀来发言的知青标兵。 "你撒谎!撒谎。" 不说假话,就办不成大事。林彪死了。有些人却记住了他的话。 "撒谎。" 市委书记,那两颗小滚珠一样的眼睛转动了几圈。 "小伙子,冷静一下,你不敢扎根,不等于别人不敢呀?人和人不一样,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一管黑钢笔在他的中指和食指中灵活地翻动着。 新的形象、概念,花样翻新的口号,不断地出现。 我在窥视。 推呀,一--二。 一--二,推呀! 红草滩,艰难地在脚下移动。车轮子溅起的污泥,烂草根和调解力理的号子声一起转动着。空轮子。车转了起来。水星溅出了一个扇面。空轮。我们现在是走不出去了。我站直了不动。明显地感到了下陷的速度。陷井,水泡子,红草滩。现实,就是现实。爸爸总爱说这句口头禅。结论是它,气话是它,不屑一顾是它。现实,就是现实。我理解了。跃进车喘息一阵,无力地吼叫半天。徒劳。车轮空转。泥浆,草叶,水珠,甩到脸上。现在是扮演小丑的时刻。 --我端着烫金的《知青标兵》的奖状。市委书记从眼镜后倾倒出微笑。掌声像海浪溅湿了工人文化宫二千三百个坐位。闪光灯。碘钨灯。眼睛也倾倒在主席台上。我被欢乐,被荣誉淹没了。鲜花和白骨扎成的小船,在咖啡色的海面上,颠晃。浪的大手白胖白胖,推来推去。船翻了。闪闪烁烁的是鲨鱼的眼睛。碧绿的水晶宫,紫色的是水菜。带花纹的是海礁。修长细软的水草缠住了我的头,腰,手,脚。我就我了。再不会被人肢解了。谁也肢解不了我。我是一珠水草。我是一座海礁。一只鲸鱼向我撞来,两颗雪白的牙齿像刀子捅进了我的心脏。 --啊! --宾馆的灯亮了。 --怎么了? --没啥。他睡不惯沙发床。 我坐了起来。二股筋的背心上印着"铁心务农"四个字。为了这四个字,我要记住多少不需要记住的东西,要承受多少不该承受的东西。 --你给我滚!快滚。老子养着你,你充什么大个,充什么英豪。二十八、九了,还得我养活着你。上报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现实,就是现实。 奖状,镜框子,伟人塑像,花瓶,被爸爸扔过来的暖壶报销了。壶胆碎成了一万来灯光。玻璃碴子上,热气莫名其妙地开腾着。地板上热水无规则地勾勒着图形。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夜晚。我记住了!窗台上闭合的三叶草。爸爸变形的眼睛和老头衫上"先进生产工作者"几个燃烧的字,弟弟凝固的表情。 --我是党员,爸爸。 --算了。党员还不有得是。有谁像你? --爸爸,组织上让我继续在农场干。 --是我儿子,你就给我回来,不是,你就…… 爸爸摔门走了。 我楞了。像章。团徽。被揉碎的纸鸽子,还有我绿色的梦。抵不住一只扔过来年暖壶。 "又是白废劲。" 跃进车吼叫了半天,还在原地,水更混浊了。 沉默。铁锹斜插在泥里,老特做在车踏板上,发动器上金鸽大叉着腿,太阳沿着固有的曲线滑行着。影子被拉得更长了。 小鸽子啊,他弄错了,他弄错了, 他要到北方,却往南飞。 他把麦田当作海洋, 小鸽子错了,他把大海当作天空, 他把夜晚当做早晨, 小鸽子错了,他弄错了。 多熟悉的旋律啊。雪鸟停在车顶上,自顾自地哼着。 --再唱一遍吧。 --不了。火车快开了,你留恋过去吗? --问这个干啥? --你说,以后还能见面吗? --想见就能见到,不想见就见不到。 --给。没啥送你的,这个本子,要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 车尾绿色的信号旗上下摇动。送亲友的同志请您站在安全线外。列车启动了。站台上所有举起的手像是谷穗在秋风时摇曳。 --记住,相信未来,永远属于…… 车轮把后面的话碾碎了。站台上彩旗迎风飘扬。车像一片滚动的绿叶飘远了。 蓝色的封面,龙纹的菲页上写着: 让我们记住吧! 我们有过同样的苦恼,同样的喜悦。为了一只刚生下不久的小牛犊的死亡,你和我懊丧过,满天星的播种法的推广,你奋的睡不着觉。这些苦恼,喜悦,像是风干的木乃伊,失去了它的份量。今天再敲不出一丝笑,一颗泪。是我们身上缺少了什么,还是周围的环境缺少了什么。六年,我们听别人讲故事,自己也用年轻的生命编着谦价的故事,那么多的故事中,我只记住了我哥哥讲过的一个。我想,在我们都离开了农场,跨进大学门时,听听,会有启发的。一个刚到草原的北京知识青年,突然觉得有一点和北京太不一样了。这里没有路,到处似乎又都是路。他在草地转来转去,一连七、八天,走不出草原,最终把命搭上了。 我们不也是在没有路的地方,走着自己的路,虽然,没有搭上命,可是最好的时光都搭在这了。不知道你想过没有,我们是原地徘徊呢,还是已经走了出来。 跃进车加大了油门。四匹枣红马在前面拉,我们在后面推。红草滩移动了。一米,二米,五米,十米……路的概念出现了,船夫脚下的海浪,药农脚下的山崖,防滑的车链,急刹车擦出的胶皮味…… 脚一步一步挪动着,过来的路在消失,涌上来的路一个一个又被踩平。 人生的路原本是现在这个模样:火红的草滩上,沾满了污泥仍在滚动的车轮。青筋暴起的前额,一颗颗滚落的汗珠。还有像松根一样盘在车帮上的手和斜插的像墓碑一样的双腿。 我,刚刚开始理解了路。认识了红昌滩。 冲出去了! 车悠悠颤颤,司机大黑吹起了口哨。车速加快了,许多小草,野花都来不及辩认,就消失在车后。回头再看上一眼吧!红草滩像一只红蝴蝶,越飞越慢,最后,它的两片红红的翅膀消失在铅色的湿雾中。 田炳信(1981.1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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