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是这样被抱住的 |
| 新华网广东频道 ( 2006-01-04 12:19:34) 来源:新华网广东频道 编辑:崔凌云 |
(田炳信 雷晓路) A 深山里,寺院的门被孩子的一只小手推开了。烟雾袅袅的殿堂,坐着许多栩栩如生的大佛、神像。 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孩子三脚两步蹬上佛坛,从一尊神色庄重的佛像身后,伸出了两只小手,左手和右手的指尖刚好接触。 "小钰,真有福气,真有福气。" 佛坛下几个试过自己臂长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小钰的父母齐声喊了起来。 这个长着两颗李子般黑眸子的小姑娘,并没有感到什么福气,别的孩子都没有抱拢而她却抱拢了。逞强,能得到多大的满足。 这一天,她快乐极了。寺院的古柏、苍松间撒下了她雀跃的影子,草地、花丛中飘过她的笑声。 也许,她的快乐是盲目的。但年光流逝中,这朵记忆的小花还是如此新鲜,散发着浓郁的芬芳。 生活的角度,被她发现了。
--她骑在树杈间,颤悠着,象男孩子一样淘气。裙子上贴着两块好似插兜样的补丁,两条小腿摇晃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她拉长了童音背诵着岑参的诗句。他的诗句,好像就是写给这个时刻的。 秀丽多姿的昆明:四季如春。一望无垠的绿色,阵阵花香和鸟儿柔婉的哨声,熏陶了这个喜爱在户外活动的孩子。美丽的大自然使她逐步形成了开朗、乐观、活泼的性格。 被生活沉重的鞭子驱赶的父母,把孩子降生到人世,却无暇顾及他们。温小钰的父母,铁路局的中级职员和家庭妇女,在纵横交错的铁路线上,繁忙操心的家务事中,被缠得死死的。小钰被父母忽略了。 她却没有忽略自己。她愿意同大孩子一起玩。她眨动着眼睛,思索着向她刚刚露出面孔的人生。她捧着高尔基的《童年》,字里行间那个敢于在生活中搏击的小男孩,给了她多少勇气和力量。 生活的角度,又一次被她窥视到了。 人生,是什么?是阳光,是花,是神秘的稻草人,还是什么也不是。昙花和樱花的气质,还有草原上盛开的干枝梅的品格,点缀了这颗弱小的心灵。 一颗稚嫩的心,带着满身的补丁,带着南国的鸟语花香,带着一摞摞的书籍,带着铿锵作响的诗句?带着向往,带着阳光,爬出了童年的摇篮。 B 事情常是这样的,老师记不住几个学生的名字,而学生却能记住老师的名字。 全国中篇小说、诗歌、报告文学评奖会结束了。在宾馆,诗人公刘和温小钰亲切地聊着。 "您还记得我吗?"温小钰问。 "哈哈,我还没有这么大的忘性,评奖会刚结束,就把女作家忘子。" "不是问这个,您还记得您在昆明附中任教的事吗?" "记得,南下不久,我曾在昆明附中当过一段政治教员。" "您可知道,在那些扎着小辫子的姑娘中就有我。您诗人的激情给我留下了那么深的印象。" 诗人不敢相信了,但又不得不相信。这个当时还是那么赢弱的女孩子,如今已是一位作家了。 "你怎样走向文学道路的呢?" 人对人的渗透,常常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环境对人的影响,也常常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开始了它漫长的行程。 鲜花,红领巾,两道中队杠,七个跳跃的音符,不停敲动的鼓点,这些组成了温小钰少年时代的欢乐形象。 昆明市举办的诗歌朗诵会上,她已是小有名气的朗诵家了。马雅可夫斯基的《好》、《给青年》燃烧着她,也将热量传给了听众。 从碰到什么读什么,到有目的地选择书籍,她为自己选定了一个准备为之献身的目标。 在中学毕业时举行的"理想晚会"上,女孩子们大都想做米丘林,她们憧憬着果实累累的大果园和蝶飞蜂舞的大花园。男孩子们大都想做旅行家、冒险家、地质学家、画家……温小钰却想当个话剧演员。 为了这个理想,难啃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戏剧论集》她啃了,性格多样,线索复杂的《莎土比亚戏剧集》通读了,契诃夫的《戏剧论丛》也津津有味地嚼了又嚼。 她满怀信心地来到北京。可生活却不友好地对她那样笑了一下。戏剧学院的老师说她从身材和脸型看,属于特型演员,适合她演的戏很少。虽然在修养和气质上,她具备了当演员的条件,但今后如无戏演,那将是很苦恼的事。 乐天派的她,总觉得在这不友好的一笑中,还蕴藏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她放弃了当演员的理想,一个女中学生的浪漫色彩极浓的理想。全国统考结束后,她被北大中文系录取了。 当生活披上文学色彩时,她暂时迷惘了。当文学披上了生活的衣裳时,她找到了方向。文学,这神秘的大佛,当心,有个姑娘要拦腰将你抱住。 C 在文学的殿堂里,拨开缭绕的烟雾,她蹒跚地迈开了第一步。 第一篇处女作,话剧《异路人》在《中国青年》上刊载了。随后,《剧本》月刊又发表了她的几个小剧本。 她活跃在北大学生话剧团中,也活跃在排球场上。舞台和体育场闪动着她细高的影子。 她唱歌、跳舞、演戏,还稚气地给著名剧作家老舍的剧本提出意见。而虚怀若谷的老舍接受了,竟将原作推翻,又重新写起。 这一切,都不算什么。第二步,又等着她迈。 爱情向她露出了玫瑰红的微笑。五十年代爱情就是两条腿,再加两条腿;不象现在,爱情竟能生出四十八条腿,穿上那么多衣裳,有那么好的胃口。汪浙成,是个高她一年级的高材生,全校闻名的诗人。他沉默寡言,而她爱说爱笑,是谁征服了谁?共同的文学向往征服了他俩。两颗滚亮的钢珠被嵌在了文学事业的轴承上,准备迎接生活一千次、一万次的磨擦和滚动。 一九五七年,生活的轮子滚动了十个周期。一顶顶右派的帽子扣在了那些勇敢正直的青年学生头上。象飞蝶一样,他们被甩向生活的各个角落。 汪浙成,由于不愿按某些人的指定"揭发"一个同学,被贴上"思想右倾"的邮票,从北大寄向了草原。也许,最初将他们寄出去的人,只是把他们当做离心泵上应该被急速旋转的生活甩掉的水珠,一滴永远找不到大海、找不到江河的即将干涸的水珠。 生活的逻辑推出的结论,往往使得意者瞠目结舌,使失意者收起了那一次次叹息。 一年后,温小钰在毕业志愿书上填写了:第一志愿:内蒙古;第二志愿:内蒙古;第三志愿:内蒙古。草原有她心爱的人,有她愿为边疆献身的一颗滚烫的心。同学们为她开了隆重的欢送会。他们开玩笑地说:小钰出塞后可别哭鼻子啊。她收拾起简单的行装,告别了就要陆续奔向祖国各地的同学们,踏上了奔赴边疆的旅途。 这是一次斜角的计算呢,还是一次直角的计算。文学,这神秘的大佛,愉快地笑了。 D 生活的感受和试笔的冲动,又一次来到她身上。她拎着旅行包,穿着朴素的工装背带裤,摇着火红的纱头巾,蹦蹦跳跳地飞出当时还很简陋的呼和浩特车站。来到内蒙古后,她被分配到内蒙古大学中文系任教。 她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小站》诞生了。她告别了同学们,踏上了赴疆的旅途,跚地迈开了第一步。 在文学的殿堂里,拨开缭绕的烟雾,她蹒在祖国的大动脉上,小站是个毛细血管,在祖国广袤的土地上,我们走到哪儿,都是一粒种子,一粒蕴育春天的种子。 《小站》向党和人民作了一次坦率的自白,五十年代的知识分子,谁的心中没有过小站?没有过自己理想的起点? 她勇敢地向生活迈了一大步。 人,一旦在生活中明确了自己的目标,找到了起飞的高度,那积聚的力量,进发出的热情是惊人的。从《小站》发表后,五个金色的秋天飘走了,又有十几篇作品带着她对祖国的热爱,对生活的思索,在草原上洒落。这一切采的是那么和谐自然。 一九六六年,准确地说,每个中国公民的和谐生活都噪动着不和谐的旋律。思索,长时间的思索。"文化大革命"的结果,应该是文化的繁荣,而不是衰落。在旋风一样的运动中,她将自己文学的触角伸向更远的地方:乌梁素海、毛无素沙漠……知识青年、兵团战土,拉骆驼老人,下放干部……她接触了更多的人,她了解了许多被人遗忘的事情。 在没有微笑的年代,她看到了微笑。 排队买菜、等车,上医院,这些在动乱生活中膨胀起来的时间,被压缩进了英文、俄文的翻译中。在一九六九年、一九七O两年时间内,她把生疏了的英文,俄文拣了起来,翻译了一部电影剧本,一部长篇小说……翻译练习达三十万字。她没有虚度年华,时间象驯服的烈马,被她拴在了自己的奋斗目标上。 生活是复杂的,家庭、工作、学习、写作交织在一起。她除了要教育孩子,洗衣,买菜,对付一日三餐,还要四处讲学,看业余作者的稿件。在纷繁的生活中,她学会了"聚光",学会了"对焦"。时间被她调动自如。 怀着对草原人民的真挚情感,在不断深入生活的基础上,她和爱人汪浙成创作了反映草原人民生活的作品:《第三碗马奶酒》、《乌兰牧骑生活散记》、《草原蜜》。 八十年代,是个温度适宜,土壤肥沃的年代。她和爱人汪浙成,将他们对这一时代的思索,对这一代饱经磨难的普通知识分子的思索,细致人微地付诸笔端,写出了引起全国轰动的短篇小说《积蓄》。 不久,他们又向祖国呈献了他们更成熟的一份答卷:中篇小说《土壤》。 《土壤》生动地塑造了辛启朋、黎珍,魏大雄这三个血肉丰满、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通过他们之间复杂的感情纠葛,不同的命运和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深刻地反映了极左路线给知识分子心灵上带来的创伤,给祖国和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 作品向我们揭示了这样一个思想:改造自然土壤固然重要,改造社会的土壤更加重要。不然的话,因为谎言侵袭,已经改造好的土壤,有朝一日,又会变成象古时被毁灭的绿洲一样。而要改造孳生黑暗丑恶和虚伪谎言的土壤,只有坚持斗争,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 祖国,将优秀的成绩写到了他们的档案中,将荣誉的花环戴到了他们的脖子上。《土壤》在全国中篇小说;诗歌、报告文学评奖中,荣获二等奖。 这一切证明了什么?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这一切显示了什么? 当她经过了长达三十年的跋涉、寻找,彷徨后,她修长的手臂再一次抱住了大佛--文学,这神秘的大佛。 那些试着去抱住大佛,而由于选择角度的失误未能抱拢的人,在神坛上喊道: "小钰,你是这一代人的皎皎者,生活的幸运儿。" 错了。 她没有盲目的欢乐,也没有盲目的苦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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