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上学的儿童，也许没有见过学生证；没有参加工作的青年，也许没有见过工作证；没有出过国的人，也许没有见过出国护照……的确，人活一辈子，没有见过的证件太多了，没有使用过的证件就更多了。人的一生需要许许多多的证件，出生证、独生子女证、学生证、团员证；工作证，荣誉证、住房证，结婚证，离休证。文凭证……如果从一种狭隘的眼光看，人的一生就是获得各种不同证件的一生。可是，有一种证件，有的人天生就有，有的天生就没有。这种证件，不比别的证件制作更精美，上面也没有更多的栏目，可是它比别的证件更有魅力，更有魔力，它就是--城市户口证。

    户口，说起来，没有什么神秘的，户口一词几乎是中国老百姓日常用语中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字眼。户口的获得不像其它的证件，要有年龄、学历、经验、技能、身体、特殊贡献等等条件的限制。它只不过是随着一个生命的降生，随着你所在的城市，自然而然天赐的一份证件。

    我查阅了1985年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研究中心编辑的我国第一本《人口年鉴》，在户籍管理一栏里，我找到了新中国成立第二午后公布的《城市户口管理暂行条例》，上面有如下条文：

    第一条， 为维护社会治安，保障人民之安全及居住，迁徙自由，特制定本条例。

    第二条，本条例除人民解放军，人民公安部队，人民臀察等武装部队。机关，兵营，及各外国驻华使领馆之外交人员外，凡在城市之中外居民，均须一律遵守。

    第三条，凡同一主管人，共同生活，同处食宿者，不论其人数多少，关系如何，均称一户；但如一家分居数处，分起伙食，相距较远者，或数家虽同居一处而经济各自独立者，均得分别立户。

    ……

    1958年1月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在《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草案的说明》中，对户口的作用，有如下的解释：

    第一、准确地及时地掌握全国人口的分布、增减和变动情况，为我国有计划地进行社会主义建设，编制国民经济计划，正确地贯彻统购统销，统筹安排劳动就业和劳动力调配，以及节制生育等等重要政策措施，提供人口资料。

    第二、证明公民的身份，以保护人民群众在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的合法权利和利益。例如：保护人民行使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保护人民正当的居住和迁徙自由，为人民的劳动就业和受教育。购买粮布等出具证明，帮助人民，查询亲友地址，等等。

    第三、堵塞治安管理中的某些空隙，限制反革命分于和其它坏分子的破坏活动，保卫国家建设和人民生活的安全。

    户口的功能很简单，也很清晰，不复杂也不神秘。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单纯，清晰的户口被蒙上了一种面纱， 户口在人们心中有了新的份量，户口成了一种比其它证件更行价值的"金不换"证件，户口是渴望吃大锅饭，端铁饭碗，做铁交椅人必须取得的第一个台法证件。户口象神话中的千手仙；左揽右抱，上抓下挂，前俯后仰，在城市圈里的各种优惠．补贴、福利，入托，就业。上学，转干，住房，无一不和户口牵挂在一起。也许，关于户口这方面的功能还找不到确切的文字说明。但在户口面前，许许多多人的行为、心态已经给今天的户口加注了新的解释。

    他，如今在北京一家权威的社会研究机构里从事研究工作。有硕士头衔，笔者与他在北京的小四合院里做过一次长谈。他现在颇自得，但更多的是惆怅。

    他十七岁从北京来到内蒙古大草原上插队。十年的插队生活，他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压根就没有的知识。他懂得了生活，也懂得了孤独。1977年，他考上了内蒙古大学，几年以后，又考进了北京的一家学院。他说，如果说第一次考学是考一份文凭，第二次考研究生纯粹是为了考一份北京的户口。因为老婆孩子都在北京生活，不然，他是没法回去的。想当初，上山下乡，扔掉一份北京户口，那么轻松，髓便，想也没想，而今天想再成为北京的一名市民，却是这么堆。难是准，可考学毕竟还是取得户口的一条合法途径，一条最佳捷径。

    他已近不惑之年，审视他的生活轨迹，他人生的转折竟与丢户口、换户口、考户口紧紧联在一起。

    她，如今在南方一座秀丽的城市里的大学任教。她和上面的硕士生育着酷似的生活经历。从南方来到建设兵团，1977年恢复高考以后，又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四年本科毕业后，又考回了南方--她少年时离开的城市。大学读书期间，身体很弱，有时还因读书过度。晕倒在课堂上，她能读完四年大学的课程，就很令人吃惊，何以还有超人的毅力去读两年研究生。考一份户口，考回故乡。这一份户口激发起的动力、激情，对于今天三，四十岁的人来说，这种体验并不陌生，也不遥远。类似"他"和"她"的人生阅历，其实在这个岁数上下的人身上都叮以找到折射。只不过这个人和那个人所取得户口的途径不同罢了。

    如果说，三，四十岁的人在郊样一个动荡的年代，钉过一段动荡的人生经历，使得他们对户口，对个人的存扛，对价值标准的判断和看法更加实惠，更加赤裸棵，耶么，旧行行今天的年轻人吧，看一行今天十几岁和二十儿岁的年轻人吧，他们时户口的判断和认识其坦率，实际的程度，也同样令人咋占。

    在北京、上海、天津、广州、西安、太原等我国人口超过百万的人城市咀，那里的噪音到了令人堆以忍受的程度，城市交通拥挤，人城市市区址"路上车挤车，车上人挤人"，北京市乘车高峰时，公共汽车上海平方米要容纳13人。上海市区人口密度，平均每平方公里高达2巧6万人。从三废污染到交通运输，从能源消耗到住房，从用水，用电到用地，从地面到地于的一切基础设施，都已经达到了超饱和程度。尽管如此，许多进入考学阶段的青年宁愿呆在拥挤，嘈杂的城市里，而不愿报考大城市以外的大学。在上海的一家机关里，我见到了一位刚从复旦大学毕业的青年。他说，他高中的许多同学，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宁愿报考上海市的中专或中技，而不愿报考全国重点院校和外地的大专院校。我问他什么原因，他说，道理很简单，我们考上了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外省区工作，离开了大上海，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一份大城市户口和一张大学文凭之间，不仅仅是上海的青年学生，就是北京，广州、南京的青年学生也多是以实际的眼光做了实惠的选择--放弃了"文凭"，选择了"户口"。

    教育界一些有识之士曾痛惜地指出，现在一些青少年，太缺乏抱负，没有雄心，眼光短浅。太恋家、恋城了。有关部门要对青少年加强理想教育，要倡导好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呼吁在一份"金不换"的户口面前总显得那么苍白、虚弱。

    山东大学著名学者张颖清在他著的《生物体结构的三定律》一书里，曾这样解释过生物全息律：生物体每一相对独立的部分在化学组成的模式上与整体相同，是整体的成比例的缩小。户口问题上也是如此。由户口所生发出的一种奇怪的力量，不仅影响着大城市的青年学生，也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行业，各个角落，各个生活圈里。

    中央乐团，听这个名称，你就知道它在中国音乐界的地位。在北京和平街一栋旧楼里，我采访了中央乐团的两位副团长谢明和朱信人。原来，我以为，象这样我国独一份的国家级演奏团体肯定是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钢琴家、音乐家、指挥家，肯定能摆脱户口的约束。通过交谈，我发现，户口在其它行业有多大的威力，在这里也有多大的威力。户口对准都"一视同仁"。谢明副团长介绍，中央乐团演员来源比较窄，仅限于从中央音乐学院和上海音乐学院的应届中-业生中招收。对人才选择的余地小得可怜。而国外一些大的交响乐闭，比如波斯顿、芝加哥、纽约等交响乐团，都是面向全世界招生的。一个交响乐团由二十多个国籍的人组成。而且招生是相当严格的，考官与考生之间用帷幕遮上，只听音乐，不看人。而象我们这样全部是国产指挥，国产乐队的在世界上也是少见的。谢明还讲了这样一个荒唐的事情，一次，他们在四川省发现广一个小伙子，嗓音不错，很有培养前途，准备选拔到合唱队工作。后来知道他已经结婚，只好把他退回原地。因为，上头有文件，户口不好解决怕造成新的两地分居。而这个演员要想进京，只有离了婚，再进京。进京，还是离婚这种选择是残酷的。可现实中出的"考题"，有时就这么残酷。

    中国杂技团在"户口"面前的无可奈何不亚于中央乐团。由于进京户口限制，他们招收的学员只能限于北京市。1987年，杂技团招收40名学员，全北京市报名的只有300人，初试剩下120人，复试剩下60人，最后只招收了30个。

    中国杂技团的一位人事干部说，这些年，眼看户口问题无法解决，每年杂技团在印招生简章时，尽管其它的招生要求不断变化，但有一条要求是不变的："外地户口不收"。由于杂技团在很小的范围内招生，很难选到尖子人才。这样，势必要影响到全团的素质和演出水平。

    看来，户口产生的束缚力是一般常力无法摆脱的。户口已经变成了一道畸形的枷锁套在了城市和城市用人单位的脖子上。户口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吸力和张力，被它吸住的，就无法摆脱。摆脱的是个别人，摆不脱的是大多数人。人们既想挣脱户口的束缚，又不愿轻易地抛掉户口。在这种矛盾的选择中，人们对待择业、迁居形成了一种病态的心境。

    现在单一地去看一份户口，浮在户口表面的优厚待遇已经随着商品生产的发展，大大减少了。比如，过去有一份户口，就有一把花花绿绿享有优待的票证。现在这些已明显减少。可是在每一份城市户口背后的补贴依然十分惊人。就业、住房、医疗、副食补贴、教育、文化、娱乐等等，无不和户口有关，无不和国家财政有关。

    上海市有关部门算过这样一笔帐：大城市每增加万人，相应地要增加城市基础设施投资352万元，年投入非生产性建设资金653万元，市财政用于价差和副食补贴115万元，用于教育，卫生等公用事业经费方面的开支228万元。同时还要增加12个饮食机构，56个商业机构和7个卫生机构。

    广州市还算过这样一笔帐：城市每增加一个流动人口，要增加5000-7000元的服务设施费用。若按此计算，广州市每年有88万流动人口，要增加44-62亿元的投资，建设基础设施，同时，每天增加供电44万度，供水27万吨，供应粮食，蔬菜，副食品1000吨，才能适应流动人口增加的消费。

    每增加一个城市人口，就有一份无形的补贴，待遇。城市越大，财政补贴越大。结果，在国家计划经济保护下的城市，越是想控制人口规模的增长，人们越是千方百计往里挤。人们一批批地冲进城市圈，享受着廉价的保护，又一批批地沉淀；城市成了一座只有进口没有出口的超负荷城市。户口依然向人们微笑，依然从超负荷的城市里向人们挥舞着迷人的红纱巾。（田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