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曾庆洪，全国人大代表，广州本田汽车有限公司执行副总经理

    时间：2004年9月18日

    地点：广州黄埔横沙广本接待室

    在中国，凡是40岁以上的人，都有过排队购物的体验。那是一个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的年代。

    现在，什么都不缺，都不用排队。那种捧着票证排成长龙的景色早已成了过去时。只有一样，广州人必须排队，只不过，换了一种排队的方式，坐在汽车里排长队。

    广州的汽车时代来到了。潮之猛，浪之高，水之大，是许多人未曾料到的。

    曾庆洪，是广州本田汽车有限公司董事、执行副总经理，也是全国人大代表。广州本田是不断给“车河”添浪加涌的汽车企业。曾庆洪人难找，不是人傲，也不是感觉良好，是托人情的关系把他找怕了。今年购车的高峰刚过，我怎么都不明白，一个什么都过剩的年代，怎么会出现持续紧缺的购车现象呢？经济学家樊纲幽默地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不过就是这么一种不断为自己制造麻烦，又不断想办法去解决麻烦的动物。“幽”得真准。

    揭秘

    ●托人情买本田把老总搞怕了

    ●本田上午定价别的厂家下午改价

    ●怕服务跟不上，所以控制产量

    ●日方什么都做计划而且不改变

    ●下班铃响机器才停，开始打扫

    ●老总办公室跟员工一样，透明的

　　想不到汽车进入家庭　来得像井喷这么快而猛

    田炳信：我的聊法和他们一般关于销售、市场的采访不一样，因为从我的角度更多的关注是思想，换句话说，是虚的东西更多些。比如网上20000多条关于你广本的评论，8000多条提意见的，他买了车没占到便宜或者没达到预期，这跟你都没关系。

    古人讲“衣食住行”，是循序渐进的。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是后面两个字，第三世界在第一和第二个字上面，这就是根本的差别。

    现在你干的活儿在第四个字，在“行”上面，“行”包括汽车、火车、飞机、轮船，也包括电信，那是大范围的“行”。不光是人在行走，耳朵在动，眼睛在看，鼻子在嗅，这个“行”是广义的。所以你在这几年也算是风云人物了。

    广州进入了“行”的阶段，这叫时势造英雄。改革开放到现在，汽车走进寻常百姓家，也就这几年的事。

    曾庆洪：我想不到汽车进入家庭来得这么快。根据国外的经验，人均GDP达到3000美元，汽车就走进家庭，但我们国家人均GDP才刚刚在1000美元，汽车就开进了家庭。

    田炳信：还差2000美元。

    曾庆洪：但是现在已经走入家庭了，特别是一些沿海城市，约有30%的家庭拥有汽车，广州大概是100户里有9-10台，最多的是东莞，每100户就有20多台。也就是说，在沿海地区汽车已经进入家庭了。

    曾庆洪：对，不但早，而且来得快、猛，面大。这两年，像井喷一样，一下子轿车增长86%，真想不到。

    田炳信：这在全世界都是奇迹。

    曾庆洪：我想主要是整个国家的经济发展的结果，特别是整个GDP增长比较快。

    为什么有80%的增长　外国分析家很难理解

    田炳信：有没有考察过日本、美国、法国，他们完成这个初级阶段大概经历了多少年？

    曾庆洪：汽车的发展与该国的经济发展相关，特别与GDP增长有关联。美国、日本、韩国的汽车增长曲线，跟中国是一样的，GDP达到某一个水平，汽车开始进入家庭，到了另一个水平，汽车就大量进入家庭。我们去年的市场分析报告里，国家的GDP增长跟汽车的增长，跟家庭轿车的增长有关系。另外，就是中国由于前几年的“房改”，大部分资金进入房地产了，“房改”完了后，特别是公房“房改”，两三万就行了，剩余的资金就会转入其他领域。“衣、食、住”完了，就是“行”。还有就是我国的基础设施建设和高速公路网建设给汽车进入市场奠定一定基础，交通、高速公路有了很大的发展，比如说到山东、华东地区到处都是高速公路，上海到安徽、到山东、到青海都有高速公路网。否则有车没路不行。

    田炳信：在中国，第一条高速公路是广佛高速，当年修这条高速时，很多人都说：这条路要收费，谁上去跑？但是没想到这条高速路成了第一条塞车的路，上去的车之多，之快，是没有想到的。

    曾庆洪：我想中国确实跟其他国家有着不相同的东西，一个是经济环境，一个是人口，还有一个是文化，都不相同。所以研究为什么汽车进入家庭会这么快，一下子不是增长10%、20%，而是80%的增长。中国人的消费也存在一拥而上的现象，你有，我也要有。比如我们去西部，看到有些人没钱买汽油都要买车。有一天的油我就走一天，没油就放着。人家买车是代步的，而我们买车是买面子。

    田炳信：有身份的象征，有炫耀的成分，有虚荣心的满足。不仅仅是代步，就复杂了。外国很多市场分析家分析到中国这一块，他就整不明白了。

    曾庆洪：所以就很难理解中国汽车市场究竟是怎么回事，很难分析。购买力也是不理性的，买车连发动机盖也没打开过的都有，反正看着好看就买，喜欢就买。不知道油耗怎么样，性能如何，安全性、节能性、环保性，他不理解，反正别人说这车好，我就买。消费心理跟风。很多人不知道，我买得起汽车，能不能用得起。没有算过买了这车以后，要多少钱来用这个车。没有考虑，也不知道自己预期的使用费用有多大。这跟中国的政策有关，一下不知道要加什么税，下一步又要加什么费，这些都是不可预期的。

    最近我在人大就提出，究竟我们的消费环境应该如何净化、更加完善？清楚买了车还需要交些什么费用，否则会坑了老百姓，买车成了个负担。中国从购买到使用，汽车的消费环境确实不够成熟，法律、法规也不够完善。

    所以中国的汽车消费环境改善要有一个过程。

　　生产汽车投1元钱　带动相关产业20元钱

    田炳信：你认为汽车的发展在新中国经历了几个阶段？

    曾庆洪：大概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上世纪50年代一汽的“解放”开始，从没有到仿造苏联的技术，到开发，到后阶段二汽“东风”。第二阶段，是上世纪70年代的货车，从80年代开始的轿车，上海大众，广州标致，北京吉普，这三个是最早的，基本是同步的；从五六十年代引进开发，到七八十年代，再到九十年代，大部分是合资的。第三阶段，上世纪90年代到今天，全世界十大汽车厂家都来中国合资。

    田炳信：从单一到多元。

    曾庆洪：汽车是很有特色的，它涉及30多个行业，无论是美、德、韩、日，都是支柱产业，带动非常大。我做汽车做一元钱，带动相关行业10元钱，有些甚至是20元钱。

    田炳信：带动30多个行业，比如钢铁、塑料、化工……

    曾庆洪：汽车工业的上游、下游，包括旅游、公路等等都是。只要车子一动，轮子一转，就带动消费，带动经济。

    中国汽车发展仍在初级　偌大市场数遍世界难找到

    田炳信：你认为现在中国汽车市场的弹性发展空间还有多大，现在处于一个什么阶段？

    曾庆洪：现在还是处于初级阶段，比如，中国汽车保有量是2000多万台，而日本就有7000多万台，但日本只有1.2亿人口。

    田炳信：中国有13亿人口，汽车只有2000多万台。

    曾庆洪：日本土地面积只有我们的1/26，他们平均2个人1台汽车，每个家庭有几辆车。

    田炳信：换句话说，在世界上，中国这么大的汽车市场也是不多的？

    曾庆洪：所以世界上前十位的汽车巨头到今天为止，全部进入中国，就是看中了中国今后市场的发展。汽车跟住房一样，人人都需要。以后，有了车子，整个城市都要拉开，不会老是广州市，老是呆在同一个地方。用地铁拉开，用公路拉开，活动半径、移动半径扩大，城市才有发展。

    “衣、食、住、行”最能体现生活质量。我希望我的员工们每人有一台车，这很现实，有车不再是身份的体现，而是生活质量的提高的象征。

    汽车已不仅是工业　还是文化娱乐人文关怀

    田炳信：“吃喝玩乐，衣食住行”，其中吃喝是物质文明，玩乐是精神文明，衣食是温饱社会，住行是小康社会。小康社会的最大标志是一定要有住的，一定要有行的。

    曾庆洪：单车文化、摩托车文化在过去都有体现，汽车文化呢，我认为最主要的是如何体现生活质量提高。汽车是一种高科技的综合产品，不仅经济、环保，还有安全，这是今后巨大的课题。如果失去这三样东西，汽车就没有价值。

    田炳信：人文关怀能在汽车上全部包容和体现。

    曾庆洪：汽车已经不仅仅是机械工业，而且还是电子工业。以前可能是机械型的，随着科学技术的提高，汽车慢慢成为一种电子产品的集成。现在汽车有30%-40%是电子产品。汽车可以作为移动工具，也可作为娱乐工具。汽车可以是移动的房子，走到哪里住到哪里。文化的内涵和外延都大大扩展，超过我们已有的概念。汽车的功用，汽车的结构，汽车的外形都将各种各样。不仅仅是工具，它将会是一种生活的方式。

    田炳信：原始社会，人拿着棍棒、石头追逐猎物，这叫游牧社会。由于人的增多，猎物的减少，开始进入农耕社会，定居下来，把土挖开，把种子撒进去。随着社会发展，工业社会到来，汽车的发明，人又坐进了汽车，又开始了一种游牧状态。但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游牧，吃的、玩的、住的全在车里面，又到处乱跑。人类这种动物，只不过现在是穿上了汽车这种盔甲在全世界、在这个星球上乱转。现在还没给他翅膀，给了翅膀，他就到别的星球上飞翔去了。九九归一，人类又进入一种大游牧状态。

    曾庆洪：这是个循环。现在广州那个航天奇观主题公园，就有个汽车电影院，人坐在车里面看电影。现在的汽车利用已经到了极致，其娱乐功能得到充分挖掘。电子导航、卡拉OK，应有尽有。把目的地输进去，车子会告诉你怎么走，如何走最近、最快。你想唱卡拉OK，只要选歌就可以，歌曲直接从卫星发射到车辆接收，车子本身不必带唱片。所有高科技都融进汽车里面。像在日本，一天要有几个小时在车上，在车里可以听音乐，可以娱乐。如果你打瞌睡，车辆的安全系统也会提醒你，根据你眨眼的频率和速度，车辆后视镜能判断你是否疲劳，并作出相应的提示。车的座位给你作全身的按摩。高科技已经把驾驶变成一种乐趣，一种享受。

　　为何会排队买本田？因为坚持先强调质量

    田炳信：今后广州本田的发展计划方向是什么？现在广州本田在全国汽车行业中的地位是怎样一种概念？

    曾庆洪：广州本田在广州工业系统产值、利税排第一，在国内汽车行业中是少有的。今年预计产值是320亿，利税是100亿，在广东省排第三，第一是移动，第二是电力，第三是广本，在全国排前30名。在全国汽车市场份额占8%，在广州市场和产量绝对超过50%，在全国也算是举足轻重。

    我想这主要是因为广本有一个好的开头并抓住了发展机遇。朱镕基总理当时说三年改革脱困，1998年时，广标面临破产，要重组，换合作者，当时有宝马、现代、欧宝等，最后选择了本田，很好地解决了资产重组问题，债务得到了解决。第二是原来所有的员工没有一个下岗。第三是盘活了资产。三年脱困，广州轿车成功地进行了资产重组，达到了脱困目标。广本这几年在全国备受瞩目，我们上午定价格，其他厂家下午就改价，广本成了价格标杆。

    田炳信：6年来产品一直供不应求，上海别克也做不到。在今天大多数商品过剩的情况下，唯独广州本田车是排队，找张广宁市长，找曾总批条子，还不是要优惠，只是要提前拿到车。这种状况对你们企业高层的经营心理和管理，会不会造成另外一种扭曲？

    曾庆洪：广本为什么会有这个现象？这是否饥饿销售，有意控制产量？其实我们只是坚持强调质量，不求数量。因为我们不可能一下子上规模太大，我们整个战略是根据市场需求，滚动发展，年产量从3万到6万，12万到24万，每年都翻一番。作为我们，都会保持清醒的头脑。

    有批条子买本田的　但谁来一样按顺序排队

    田炳信：有没有批条子买车这种现象？

    曾庆洪：有存在这种现象。但是我们不管你是单位来买，地方政府来买，还是个人买，都一样公平。很多部队来买，团体单位来买，为什么不优先给他们？我们坚持：老百姓排队，你为什么不排队？我怎么能得罪这些顾客？所以很多政府采购不理解为什么要排队。你说不排队公平吗？人家老百姓排了几个月队，你一下子买了20台、100台，人家老百姓买一台都买不到，大家都是顾客，我们一视同仁。

    田炳信：政府也是消费者之一嘛。

    曾庆洪：所以按市场规则做，体现公平，不搞顾客歧视。

    另外，我们的模式是滚动发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不一步建成规模的生产能力呢？我们是这样考虑的，如果产量上去了，我们的培训，我们的售后服务、人员素质等都要跟上。跟不上，只能一步一步来。

    很多人不理解，说我们控制销售，说我们皇帝女不愁嫁。我也想一下子赚1000亿啊，可是这钱吃不了。所以我们也跟股东解释，我们这样做，是希望能打好基础，把我们的服务搞好，把网点布好，把我们的工人培训好。我们翻一番已经够快的了，再快就容易死。我们考虑的是一种健康持续的发展，长远发展，而不是一种危险的侥幸的心态去发展。

　　什么都要合资双方双签　没有一个人一支笔说了算

    田炳信：你在这个中日合资企业里头和日本人打交道比较多，日本人给你留下的最好印象是什么？值得我们学习的是什么？你15年前就去日本，留学吧？

    曾庆洪：上世纪80年代我去过日本，有比较多的了解，后来在广本又呆了多年。印象较深的是中日双方共同决策，共同签字推进工作。没有像在中国国企里的一个人一支笔说了算。在合资企业里，我同意，他不同意，不行。他同意，我不同意也不行。无论投资、人员、机构、价格、合同、财务都要双签，没有不双签的，各50%。我买他的技术不能他说了算，他买我的资产我说了算也不行。另一方面，他们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就是工作认真，有计划，干什么事情都非常有条理性，有计划性，而不是我们说改就改。明天、明年的计划都订好，而且非常守时。早上起码提前一个小时，我7点半就到厂，晚上一般7、8点钟下班，日本人可能是晚上8点或者9点，长期如此。

    国内有的单位，下班的大钟一响，人就到了门口。而我们是大钟响，机器才停下来，大家搞卫生。

    还有是他们的时间观念，他们的计划性，他们的敬业精神。

    你想上班随随便便胡混，不管你是企业还是政府机关，什么政绩，什么效益也不会有。

    我们的员工守则、手册都有相应的行为规范，提倡从小事做起，小事做好了，简单事情做好了也不简单。在遵守规则方面，我们管理人员与员工一样，不搞特殊化。比如吃饭、穿衣、办公室都同等待遇，一样的伙食，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办公条件。建立起一种一律平等，轻松的环境，易于沟通的环境。我的办公室跟大家一样是敞开式的，互相看得见，看起来好像我在监督大家，其实是大家监督我。

    田炳信：你的办公室也是透明的吗？

    曾庆洪：都是透明的，我们是建立一种平等的关系，我很少斥责员工，这是我们的企业文化。 

    我在成都有一朋友，酒量大，酒德好，酒后还常有酒诗喷出。他常念叨的两句诗是：愿把岷江变成酒，一个浪头喝一口。他喜酒，好酒，到痴迷的程度。

    我在广州还有一朋友，是鞋厂的老板。每次出差，都会把宾馆的牛皮的、塑料的、布的、棉的、纸的拖鞋带回宿舍，现在他床底下有几百双各式各样的拖鞋，见人先盯脚，再看鞋。也是一种痴迷，一种职业的痴迷。

    世上像这类人，有，但不多。更多的人是追逐时尚、时髦，跟着世风跑前跑后。现在的广州人，不喜欢车的少，喜欢车的多。有车好，车有轱辘，一踩油门，风驰电掣，惬意，得意。

    现代文明的诱惑几人能顶住。追逐、效仿一定是人性的一大本色。

    就浪费和消费而言，时尚更多是指一种浪费。在世界上，富国以浪费为荣，穷国以消费为耻；富人以浪费自傲，穷人以消费自卑。

    动物行为学曾有这样一个经典的实验。找一个猴子由人教会它吃水果之前先洗干净。把这个小猴子放进猴群，结果众猴子不仅不学，还打它。再找一个猴王教它洗水果。把这个猴王放进猴群，众猴子纷纷效仿，水果洗后再吃成为猴子的一种时尚。人群在某些方面又比猴群强多少呢？ （田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