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也是在闷热的七月，她和他坐在小松林的石凳上，静静地听手风琴呜咽着的毕业歌。他忍不住去抓她的手，她只轻轻颤抖了一下，却并没有抽脱。他问：如果我，这四年里也像他们一样追你，会如何？她无言，似乎在想。良久，才说：也许跟他们同样，也许……没再说下去。他微微地点头：明白了。

    十年后，还是在这个闷热的七月，还是在小松林里，还是有手风琴在呜咽着，来参加毕业十年聚会的他们却没了忧伤，闹嚷嚷地喝啤酒，说票子、位子、车子、房子、孩子和妻子。她端着酒杯悄声走过来，依然是那么的白皙美丽，脸上一点都没留下结婚、离婚沧桑的痕迹，对他举一下杯子，杯子里葡萄酒殷红如血：“谢谢。”

    十年前，他也同其他的男生一样，疯狂地爱着她。但大学四年，他却并没有像其他的男生一样前赴后继往前冲，他只是在悄悄地爱着，静静地站在远处，看她的身边热热闹闹，同时也拒绝了自己身边的热闹。遭受了她的拒绝，那些男生们又熙熙攘攘去别的地方凑热闹了，而只有他，身边一直清清爽爽——只因站在远处的缘故。

    她出身于知识分子之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姐姐在美国定居，于他是云端里的仙女，而他却是农民子弟，毕业以后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反哺自己的亲人，还上学欠下的债务，于她只是尘世里的凡夫。是董永初会七仙女，不敢企及不敢奢望不敢亲近不敢正眼看，虽然这并不影响他疯狂的喜欢。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虽然之前从没有经历恋爱，但他也深深地明白，如果他也义无反顾地冲出去，同样也只能是给她的城墙下面增添一名伤兵而已。

    不敢说，无关胆怯，是因为不可说，一说就破。

    毕业后这十年，他果然走上了自己预想的道路，回到家乡所在的小城奉养父母，辛苦工作，辛苦攒点小钱，买房娶妻生子，妻和子同样都没有神仙的血统，妻贤惠温柔，子淘气皮实，都是平凡得扔进人堆寻不出来的人。他也渐渐心无旁骛，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见窗外如水的月光，他才会翻出十年前的记忆，惆怅地晾晒。

    他知道，就因为十年前的不可说，他才能够把那份感情一直保存到现在。想来她也明白，也就是因为十年前的不可说，她到现在还能够依稀感知到他心中潜藏的暗流。她说：“谢谢”，也许就是因了此吧。

    他转过身去朝向黑暗，感觉眼睛潮潮的。他举起杯来小啜一口，在心里拍拍自己的肩膀：“谢谢啊，伙计。”（冬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