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在2008年4月号的《大西洋月刊》上读到ThomasMallon写的书评《“我叫琼·克劳馥”》,后来又见到5月号的《名利场》杂志摘登了书中片段,夏洛特·钱德勒的这部新著《不是邻家女孩:琼·克劳馥传》(NottheGirlNextDoor:JoanCrawford,APer-sonalBiography,西蒙舒斯特出版社2008年5月第一版)看来真是红得很。熟悉电影书籍的读者也许记得作者的名字,她的《这只是一部电影:希区柯克,一种私人传记》、《我,费里尼:口述自传》近年都出了中译本。不过我对夏洛特·钱德勒一向没什么好感,ThomasMallon在书评里痛下针砭,说这部新著“引用全不注出处、日期,被冗长愚蠢的剧情梗概充斥。此外的一切都是浅尝辄止、颠三倒四、生硬突兀的。作者就像一个不称职的道具管理员,把传主极富魅力的生活片断搅得一团糟。公平地讲,假若传主还活着,她也会讨厌这么差劲的书的”。尽管我只读了该书的部分段落,但我相信,书评人的批评不会是空穴来风。
琼·克劳馥的名字想必许多人都听过,真正看过她主演的片子的年轻观众估计就不多了,说起来,她的电影常被人提起的也只剩下《欲海情魔》、《约翰尼·吉他》、《宝贝简到底怎么了?》这几部。然而,当年克劳馥真称得上米高梅独一无二的大明星,她到哪儿都端着个明星范儿,下楼买包烟,也得打扮得像去白宫赴宴似的。她有一句名言:“我不是邻家女孩,你要看邻家女孩?隔壁看去。”夏洛特·钱德勒的书名即来源于此。
我对克劳馥感兴趣,完全是因为她的养女克里斯蒂娜写了那部《最亲爱的妈咪》(MommieDearest,美国WilliamMorrow出版社1978年初版)。书名其实是反话,书中充满怨毒与愤怒。《最亲爱的妈咪》是美国第一部由子女来揭露明星母亲阴暗面的书,所以一出即轰动,“最亲爱的妈咪”一语成了虐待孩子的母亲的代名词,直到今天还在用。此外,这本书还有许多跟风之作(黛德丽的女儿就写过一部),算是做足了个坏榜样。
以前读到过一段文章,描写克劳馥发疯般地用铁丝弯成的衣挂追打小克里斯蒂娜,嘴里不停喊着:“不准用金属衣挂,不准用金属衣挂!”因为金属衣挂这个词在英语里叫wirehanger,我之前没学到过,所以印象特别深,至于文章出自哪里,竟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原来克劳馥喜欢木制衣挂,讨厌金属的,有一回夜里突袭检查,在小克里斯蒂娜的衣橱里发现了“赃物”,一时怒不可遏。按克里斯蒂娜的说法,当时克劳馥是用手抓住她的头发,冲着她的耳朵大喊的。我印象深刻的这一场面,也许反而是《最亲爱的妈咪》改编成电影后由唐娜薇演绎的版本了。
克劳馥到底有没有虐待过女儿?假若有,虐待的程度又有多严重?这些疑问早在《最亲爱的妈咪》刚出版时就有人提出了。克劳馥一些生前好友、小克里斯蒂娜的叔叔阿姨们作证说,克里斯蒂娜这孩子从小就冷酷、贪婪,她跟养母长期不和,克劳馥临死前立的遗嘱里没分给她一分钱(她后来用打官司的方式争取到7.5万美元),所以她才写书泄愤。跟克劳馥私人关系密切的女明星MyrnaLoy在提到这个养女时就跟人讲过:“相信我,有多少次我都想自己动手抽她。”不过也有人回忆说,克劳馥对三个养女、一个养子的确管教严格,曾经用绳子把孩子绑在小床上,理由是怕孩子蹬被。
夏洛特·钱德勒的新著立意要还克劳馥清白,极力替她洗刷,最难以置信的是,有相当长的一节是写克劳馥去世前一年在跟钱德勒聊天时就预测到克里斯蒂娜要出版这样一部书,还说:“我相信书里一定充斥谎言和被歪曲的事实。我不认为我的养女写这书是要伤害我:要伤害我的话,她早就做到了,何必费时费力再去写本书呢。”言下之意,克里斯蒂娜写书是为了赚钱扬名。我对这些记述的可靠性持审慎态度,就像对克里斯蒂娜的书,一样将信将疑。不过话说回来,你得承认克里斯蒂娜的文字相当有感染力,她写琼·克劳馥亡故后,她一个人到殡仪馆停尸间去见养母最后一面,“一股悲伤的巨流将我裹挟进去。我的嘴唇颤抖了,眼里含着泪水。我哽咽了几次,才听见自己说:‘妈咪……噢,妈咪……我多么爱你……’眼泪夺眶而出,我用手擦去几滴”。若是一般孝顺女儿如此反应,我们根本不觉得稀奇,但发生在这个满心忿恨的女儿身上,却让我们觉得既不可思议,又合情合理。
要把一个人描绘成凶暴蛮横、无耻堕落的样子,只从其生命中摘取几个片段连缀起来,就可以;要把一个人描绘成和蔼可亲、仁慈善良的样子,只从其生命中摘取几个片段连缀起来,就可以。人生太长,情绪与际遇的起伏太大,我们总是不难从一个人的生命中发现那么一点贪鄙、那么一点骄矜、那么一点轻率、那么一点残忍,如果就因为发现了这些,便说这个人如何如何,那就太不公平了。可是,我们到底是局外人,我们的公平到底是肤浅的。(乔纳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