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畔是种清清纯纯的境界,黄昏是种虚虚实实的境界,在乡村的水畔度过黄昏,是进入一种刚柔相济的境界。
乡村是我们真实的原始家园,现实人生让我割舍下那方田园,那种草木清润的气息。穿行在都市的大道上,我如无法定位的游移浮标,不知下一时辰风将朝哪一个方向吹去,出去走走,方才发觉乡间的黄昏如行云流水般欢快。倚着一棵树坐下,临水沐风,我便贴近了一种自然的亲切。面前是无遮无拦的水,阳光的最后一丝余波掠过来,风轻悄悄地吹着,那轻皱的水面便有了诗意。风的气度,水的纯净,心的宁静,在黄昏的乡村开始弥漫,那种绰约于红尘之上的飘逸于黄昏的邀约中开始莅临。
真正发现黄昏风情万种的时候,与心的成熟一样,已经说不清楚。静是一种大美。林语堂先生认为思想诞生于闲暇的心灵,真是极富有见地。“空故纳万境”的“空”是不是休闲呢?闲才能静下来任思绪飞扬而万境皆入。作为一个与文字为伍的人,我一直把写作当成心灵的约会,一种近乎圣明的交谈与倾听。我希望人生之际,每一次心悸,每一个崭新的日子,每一片书叶的流转都能化成我笔端的细致,任青春的火红走进心的痴迷。然而,更多的时候,心却不能平静,只觉得点点诗意在被种种浮华的泡沫所淹没。难得闲暇坐在黄昏的水边,让思绪如面前的水般开始荡漾,如风声过处,叶片与叶片之间的絮语。这或激昂高亢或低沉委婉的声音在诉说什么?我想它们之间一定有种可以沟通的东西,而且比人类的语言更动听,更丰富。可惜,我不理解。
黄昏最宜怀念。有时候觉得光阴就是一个筛子,在宁静的面容下,它不知疲倦地运动,筛着童年,筛着少年,摇着青年,直至老年,走到那个共同的地方……留下的是鲜血,漏去的永远是记忆。逝去的一切就这样从黄土地上姗姗而来,从波光粼粼的水面而来,从绵延的风中而来……对于行进在没有个性的都市,心纠结成无奈之茧的我们,谁能说得清自己?如面前水的清洁地的厚重云的潇洒风的随意,这般的博大深沉,简洁轻松……谁能真正说得清时光?不经意间,美丽的人或事已然失之交臂,失去的才懂得珍惜,沉溺于往事的伤悼,徒增的又岂是无来由的怅惘?或许真该如人言,旅途中的我们,总是如蜗牛般负着沉重的壳,自喟自叹千般是情,载不动的时候,便压倒自己。
黄昏浓了,模糊了大地水波和天空,而在此刻依旧诗意站立的,是芬芳的情感之缘,是眼睛和思想的慰藉,这是在天空没有颜色的城市感觉不到的。仿佛听谁说过的,人原本是孤独的,静是灵魂的散步。这个世界其实是由灵魂组成的,对于灵魂而言,惟一真实的是独面自己。惟有此时,它才能把舒展自如的颤动回报给自己,让宁静的光亮如一个坚定悠长的承诺,默默对峙遮蔽心智的无边黑暗。或许惟有在乡村黄昏的水畔,才能从容梳理纷乱的思绪,使心灵临水自照,更清楚地认识自己。
在静静的氛围里,灵魂进入安逸的港湾,便放大了对人想象和反思的空间。武则天立了碑却没有文字,留下无字碑是心虚还是虚心?李白饮酒醉了自己,是否想到吐出的诗歌又醉了别人?既然世上本无鬼,钟馗俨然自称为打鬼英雄,岂不是显得可笑和荒唐?一个人死了,时间的洪流把他淹没。生命之轻,大概是相对于不舍昼夜的时间的;生命之重,大概是相对于个人。鲁迅先生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毁灭给人看”,冷至彻骨,又热得炙人,挣扎的生命岂非如此?
因为有了灵魂,在这样的黄昏,痛苦或快乐都应该是一种福分。这神秘如梦幻的黄昏,一次次唤起我对生命的深切感知,使我清澈生活的底蕴,使我渐渐枯萎的灵感日渐丰盈,使灵魂发出的声音绽出动人的笑容……
人在旅途,任脚下开满茧花,心间依旧是夜归敲门的风景。 (任崇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