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清明时节,有花如霞似火开满老家大悟的山坡,俗名映山红,实为红杜鹃。杜鹃声声啼血,呼唤远走天涯的游子归来。往年我从深圳北返,都是东潮驾车到机场或车站来接,远远地就叫一声:“哥哪!”然后兄弟结伴,一起回老家祭祖。
今年清明有三日长假,我却不敢回去。
东潮,尽管你已走了一个多月,乡亲和朋友都悲痛欲绝,我和妻也恍然如梦,回去哭你,但总觉得这是一个梦,总想着发生在黄陂城郊的那场车祸是个误会。你不过是中途出岔,驱车到远方去救别人的急难,帮完朋友的忙,有一天你会平安归来。不独是我,不独家乡人,这些天来湖南的深圳的五湖四海的兄弟都这样想。
回来吧,东潮!回来吧,我的兄弟!
养育你我的家乡擂鼓冲,是孝感市有名的“秀才冲”,改革开放以来出了一批又一批的读书人,有几位还是硕士博士、侨居海外的学者。这条偏僻闭塞的穷山沟,古来盛产“红苕”和“光棍”,就是不长经商的苗子。农家子弟要想奔出山里,似乎只有勤奋读书这一条路可走。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支持大哥小弟读书,你却连小学一年级都没有读完,七八岁起就开始放鸭子。三九寒天,稻草绳子束一身破棉袄,你一双赤脚踩着冰凌满地跑;五伏六月,你一条裤头穿一个夏天,乡亲们常常在黑水河边数得清鸭群却认不出你的小赤背。十几岁的年纪,同龄人在校园里享受知识的阳光,你却在小镇上摆一个修车摊子,经受风吹雨淋,尘土飞扬。稍微长出一点力气,就到汉口搞搬运,到北京蹬三轮,回武汉收废品,做城市里最累最脏的苦力……你就是这样长大成人,这样一步步走出穷山沟,成为卓有成就的企业家。我辈所有读书人的生意头脑加起来都不如你,东潮!你的商业智慧从何而来?
多少有钱人花天酒地,多少大老板为富不仁!可是东潮,你却把辛苦赚来的第一桶金慷慨送人。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特困户,你不遗余力地救济;失学的孩子,你长期匿名资助;村民患病,你更是二话不说掏钱救治;邻里在外地有难,你撂下自己生意远赴内蒙搭救;学校破败,你鼎力修缮;村路泥泞,你领头捐资。我曾多次劝你到深圳投资,你说家乡还是太穷,为老家做些事情更有价值,为家乡引来了鄂北最大的投资项目之一;你在省城的住处,是大悟的驻汉“办事处”,家乡人出门打工的“接待站”。你与朋友,推心置腹;你待员工,亲如兄弟。你的司机,就经常叫你的小名儿。就是那些与你打过架骂过娘的“仇敌”,后来又往往与你义结金兰,成为兄弟。春节前,你还要我回乡过年,你说你最大的梦想就是为老家的穷孩子办一两所学校,让乡里人都过上好日子。做人要舍得,不能光为自己活着,有多大的心胸就做多大的生意!你这个文盲老板的“生意经”原来就是做人“做”出来的!做人的成功,是难以用金钱来衡量的。老实说,你的境界,我辈朋友都望尘莫及;你对人生的诸多见解,总让我这书生愚兄感到汗颜。我每次与你通长途电话,你一声“哥哪”,我就感觉到兄弟在我身边,即使你我远隔天涯。
如今,村里的公路修通了,县里的大厂办起来了,你救助的孩子都上学了,孤寡老人们又过了一个暖和年,春天来临,百花都开了,东潮你却走了。我年仅38岁的兄弟,大山的赤子,人大代表,正在为民说话为民办事的壮年,你没有跟亲友打一声招呼,怎么就突然走了呢,东潮?哪一辈子哪一个人生的路口,你我能再次相遇呢,我的兄弟?!
生不负祖宗父母妻儿乡亲故土如何老天不长眼睛死无愧国家社会事业江湖上苍难道菩萨邀去作伴我怀疑你就这样走了,各界朋友和老家乡亲更是不相信你这么厚道的仁义之士,会不辞而别。你就算真的离开了,大家也要找你———把你的骨灰,你的魂魄找回来!
从老家回到深圳近一个月来,我都难以成眠。自去年清明一别,你我有一年没见面了。好想好想大醉一场,大梦一回,在梦里再见你———我亲爱的兄弟!记得去年你还说,老家山上的映山红清明开花,兰草花开特别香,哥哪,你一定要年年回来,带嫂子一起回来看看……
你回来吧,东潮!回来吧,我的兄弟!(张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