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老师是一代宗师,处在他那过于灼目的光芒之下,你可能将终身彷徨——是老实巴交地传承,像奥运传递的一根火炬,还是毅然决然地变革,像平地崛起的一座奇峰?
这个问题,即便用一生去回答,也未必能有答案。清初大学者、河北李塨(字刚主,1659-1733),是颜元最得力弟子,也是颜李学派创始人之一,他的一生,就在对颜学的继承或变革中踯躅彷徨。颇值玩味的是,颜李学派自刚主而光大,也自刚主而不传。
同他的老师颜元一样,李刚主深恶明末学风,也就是空谈心性之理学。他曾怒斥说:“其习尚至于将相方面,觉建功奏绩,俱属琐屑,日夜喘息著书,曰:‘此传世之业也’。以致天下鱼烂河决,生民涂毒。”明末之人,酷爱嚼笔吮毫、高谈入微,于国计民生则掉头不顾,有个孙姓官僚,当敌兵临城,仍坐大司马堂批点《左传》,真是迂腐无用到混账的地步。
出于对明末学风的反动,李刚主在晚年之前,甚至看不起读书,说:“纸上之阅历多,则世事之阅历少;笔墨之精神多,则经济之精神少。宋明之亡,此物此志也”。这观念其实来自颜元,后者更极端,曾比读书为吞砒霜,并说:“率古今之文字,食天下之神智”。
颜李学派的攻击读书、著书,并非消极反智,而是另有深意——提倡习行有用之学,尤以三端为大:农、兵、礼,以今天的眼光看,大约可类比为“三农问题”、军事国防、政治文明。在颜李所处的时代,士人群起言学,非主程朱,即主陆王(后又从汉儒中扒拉出偶像),莫不袖手而空谈道学心性,颜李二人的“习行有用之学”,真是寂寞如空谷足音。
颜元此人,大半生足不出户,不轻交一人,尤厌见时贵。李刚主则不同,为了昌明颜氏之学,常来往京华,广交名士,与万斯同、阎百诗、方苞等人都过从甚密。万斯同以布衣入明史馆,行总裁之实权,负有盛名,甚推崇李刚主。有日万在邵宁会馆讲学,李刚主也在,万向众揖荐李氏,说:“此李先生也,负圣学正传,非余所敢望。”因请刚主上位讲学,一座皆惊。
为光大颜学,李刚主还曾两度南游,并“带艺投师”,入经学泰斗毛奇龄之门下。他的本意,是希望以毛氏之博学,为颜学作护身符,却遭遇了一生学术上最大的彷徨。
前面说了,颜李学派的宗旨是不拘泥于文字,不束缚于经传,但李刚主在问学毛奇龄后,竟被南方考据学吸引,转而希望借考据以卫学。颜元对此很是失望,曾给另一个弟子钱晓城写信,力斥“书生文人”的“辨伪著述”非正业,而“习行经济之谱”方为直道。
但李刚主南游之后,已无法“珍爱生命,远离考据”。50岁起,他“自知德之将耄,功之不建,于是始为传注”,遂步上考据注疏之羊肠小道,难再归返。
李刚主22岁时,46岁的颜元曾对他说:“学者勿以转移之权,委之气数。一人行之为学术,众人从之为风俗。民之瘼矣,安忍膜外?”当时李刚主听完后泪落如绳。然而,最终他仍在学术方向上背叛了颜元,也背叛了“民之瘼”。
终李刚主一生,对颜元都充满无可比拟的敬畏和深情。事实上二人的师徒关系一直很好,且常以彼此的日记对质,互相告诫,更像一对朋友式的父子。颜元有次娶小妾,上了媒介的当,打算转手把这妾卖了。李刚主知道后就跑去说:“你已经上当了,再转卖别人,不是要别人也上当吗?做人不能这样不地道”。颜元一听,汗如雨下,竟长跪而谢,最后也没卖该女,只将她休回娘家。
早年,李刚主几乎全盘接受颜元“主敬”、“实行”之学说,但在中年以后,对老师力斥读书等思想略有想法,打算微变,却不慎转入南方考古之业,而颜李之学,也终于湮没,不能大传。
钱穆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评述说:“自此二百年学术,遂完全走入书生纸墨一路。吁!可悕也!”(四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