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似乎每个人都有一个“乡下”。记得香港文化人马国明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说他的“乡下”是荃湾，大家哄堂大笑，当时我却不太明白为什么笑。后来渐渐明白，原来香港人说“乡下”，大约指的是祖籍，按理应该是广州、潮州、泉州、梅州诸如这般，马老师说的却是他的出生地新界荃湾，这当然显示了本土意识的建立。不过反过来讲，大体而言香港人的“乡下”都不是香港，所以只有新移民和老移民之分，连现在占人口比例已经颇低的新界原居民，“乡下”都当算是“广东宝安”。

    清明前一天，我给一位从前的老师送书到深圳湾，书送到他弟弟手上，清明的时候老师和他弟弟各自从北京和深圳还乡，书就可以拿到。

    我如常去等B3路巴士去深圳湾。深圳湾是回归十周年才开通的新口岸，由于地点偏僻，过到深圳是蛇口一带，接驳交通也未尽完善，所以人流量一向极低，大概只有新界西北角的屯门、元朗、天水围的居民才会选择在那里通关。而我平时等B3的那个站，常常只有我一人在等，多的时候也不过三四个，那一天却排起十几人的队。没想到来的却是一辆单层的中巴，平常都是双层大巴，上座率往往不到三分之一，这会儿来的单层中巴，莫非是加班车么？却早已坐满，我们十几人上车以后，连站位都满。

    果然是清明呀。记得我刚到香港那年，中秋回家后坐直通巴士返港，车上坐满了回乡“做节”的中老年太太，在文锦渡过关，人潮汹涌，整个行程比平时要慢上两个钟头。这一次清明又遇上这样的盛况。香港人对传统节日确实是重视的，把清明和中秋列为法定假日，算是香港带了头，内地今年才跟了风。

    那辆B3车上的男男女女，大致是从三十岁到六十岁吧，由衣装和面容来看，大概算是中下阶层，新移民多居住在新界北，也许他们是新移民，也许在香港住了几十年，或者在这里出生也不一定，但他们总还要在这样的节日前夕，齐齐赶着“返乡下”祭祖扫墓。我不能据此就说香港人乡土观念浓厚，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家里人的要求，也许不过借以打发一个公众假期顺便在“乡下”采办点廉价的物资或者享受一下廉价的服务，也可能是新移民在香港还未找到家的感觉。但不管怎么说，这么多人，无论他们是怎样的心思和心情，他们正在奔赴他们的“乡下”。

    由屯门去深圳湾的公路一侧环山，有许多墓就在公路边上，墓很大，这在地少人多、连“豪宅”都不过在一百平方米以下的香港，真是很奢侈的了。这些墓地的主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们富贵或者不富贵的子孙每年都会按时来探望的吧？

    我到深圳湾送完书回学校上课，课后问一个学生是不是要回家，她说她不仅赶着回家，还要赶着回“乡下”“拜山”，她的“乡下”在广州。她问：“你呢？”一天的假期却不够我回家的。我便只好在窗前嗑一包香瓜子，倒一杯葡萄酒，邀万家灯火，独酌心头的一撮乡愁。（黄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