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阴魂"不散,国历"舞爪"而来

　历史精神

阴阳历：是文化的眷恋，还是政治的号角？

中国的历朝历代都是讲究国家正朔的，其中和普天之下百姓生活相关的莫过于年号纪元的历法了，小到平民的婚丧嫁娶、商店开业，大到国家的祭祀出征大典，都要选择黄道吉日，这就是天干地支子丑寅卯；在官方则是以皇帝的年号为准。自汉武帝之后，中国始有年号，每个皇帝都有多个年号，到了明清两代一般就以皇帝就有一个固定的年号。从朝代之名到皇帝之号都是时间表层下的政治风向标。

基于农业社会所产生的阴历到了后来改称农历。尽管和四时八节二十四节气密切相连的老黄历已经成了旧时代的象征词，但是知道今天广大农民的生活还是围绕着阴历来展开。大事如婚丧嫁娶，都有着严格的传统和说法，结婚之时选定良辰吉日；百年之后，是当天入殓还是三天后下葬也是有时间的规定，人死之后从头七到七七，乃至清明寒食烧纸祭奠也都是祖祖辈辈的传统。小事如农村的集市，逢五排十或三六九，一四七也都有固定的日子。年关将近，大大小小的生意人也开始挨家挨户地要账，过年本来就是一个结算的日子。还有大部分农村孩子的生日也是按照阴历来计算的。

尽管现在农村的日历都是阴阳合历，尽管现代化的节日开始走进农村，但是阴历传统的行为方式和思想观念依然占据主要的地位。其实，对于农民来说，阴历和阳历都不太重要，只是一种计算时间的方法而已，但更重要的则是阴历中包含了上千年的传统风俗文化，这是很难舍弃的，即使长大以后变成城里人，中秋尽量和家人团聚，春节尽量回家看看父母，在年节的文化中凝聚了一生的情感，不论黑发还是白发人。

正是因为阴历在民间社会更代表了一种文化习惯，所以当1911年民国成立之后，宣布实行国历后的十几年间，民间依然是阴阳合历。到了1928年，开始有了废除旧历也就是阴历的呼声，政府部门也主动提出从1930年起废除旧历，实行国历，禁止刊印阴阳合历的历书刊物。《广州民国日报》从1929年开始，不再刊登阴历的时间，一律改为国历。

民国要改革历法的理由之一觉得阴历给商贸交易带来不便利外，1928年的最后一天，在《广州民国日报》刊登了这样一篇文章，题目为阳历利便于阴历的种种，作者说，阴历之废不废在乎民众之愿不愿，又在乎阴历本身是否便利，他列举论述了阴历的不便利，一阴历之不便于农时，二十四节气阴历每年时间不固定，而在阳历则较为固定。二阴历之不统一，推算较难，民间流行历有两种，一为大统历，大部分农民所用之年属目之，其一是官历，遵回回历也，通行之历书因之。大统历和回回历很有不同。三不便是闰月对于计算利息不方便，四是阴历推算之不准，五是阴历有大小月之不便利。

实际上历法的变革更深一层原因的恐怕就是政治因素。推翻两千年封建专制政府的民国政府，一开始就宣布实行国历，但是在民间还是阴阳历并行。1928年底，东北军少帅张学良顶着父亲被日军炸死的悲伤，毅然宣布改易旗帜，回归中华民国，这样国民政府得到形式上的统一。民国的成立建立了众多的新的制度，在历法上一直未能全面推行国历，这次全国统一是个很好的机会。

从国民党对于实行国历的宣传上同样可以看出政治的味道。1929年元旦，在广州市庆祝元旦的口号当中就有一条实行国历。当天的广州民国日报上还刊登了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电告全国的文章，称沿用旧历就是民国的叛徒，普用国历就是革新的进步，称“阴历是迷信之渊源，乃专制之余毒，若不彻底剿除，则无以起民众之观感，而布新猷”。

国家对于废除旧历的要求更多着眼于政治的号角，而民间对于阴历的使用依然是延续一种文化，文明可有先进落后之分，而基于风俗的文化则不能如此判断。所以民间禁止阴阳历法并行未免急躁。

1930年1月启用国历废除旧历

民国建元以来，本省人士狃于旧习，仍新旧历兼用。昨社会局特再晓谕市民知照，以后须一律改用国历，并拟定废除旧历办法七条。如仍有遵背不用者，即由该局施行酌量处罚。布告及办法如下。

本局奉令自1930年起切实推行国历，禁止沿用阴历，自应认真办理。查国历颁布十有余年，而民间尚未遵用者，固由狃于旧习，而商场仍沿用阴历，日期节气、交易结账，实为改革之最大障碍。盖商场为交通中枢、各业所聚汇，与民众关系至为密切，一经遵用国历民间自易推行。本局长有见及此，当经拟定废除阴历办法七条。

第一条，本市人民嗣后一切契约、单据、簿记、及结账之日期均须遵用国历，不得兼用阴历。第二条，本市人民如分期结账，须改于国历五月底、九月底、十二月底行之，以国历十二月底为大结束日期，不得仍沿端午、中秋结账、及阴历年底大结束之旧习。第三条，1929年国历年历大结束日期暂准展缓、但至多不得逾一个月(即1930年1月底)。第四条，本市商店住户、租金、薪工之支付，自1930年1月起一律按国历计算。第五条，本市人民从前所订契约期限如用阴历者，须改以原订到期月日，递迟一个月之国历月日为期限。第六条，本市人民自1930年1月起，不得印制或贩卖兼印有阴历日期之历书、日历、日报及其他印刷品。第七条，违背本办法之规定者，由社会局酌量科罚。

日历再附旧历，销毁

1929年9月19日，广东省政府向各书局印刷所发布告，要求印制历书日历，不得再附旧历，如违没收销毁。为促进社会文化，适应世界潮流起见，照得本国采用阳历，先总理定于开国之初，中央实施于训政之始，功令所在，期在必行。本府前举国民政府训令，禁止各书局印刷所印日历时附印旧历。兹查各书局印刷所，多未遵办，本应严为取缔，姑念本省旧肆印制历书日历，多于春初编印，贩运外洋，倘远行禁止发售，诚处商人血本，顿归无着，殊失政府治历明时之本意。

以后各书局印刷所印制历书日历，不得再用旧历，致淆视听，如敢故违，一经查明，定将原物没收销毁，决不宽容，致碍进化。

后因都刊此项历书者，要求维持向来，谓业已印就而今始分页，将暂缓执行，省当局以宽大为怀，尚未严加大禁，故省书坊现有发售。

教育局巡视各校是否放假

广州今年因当局广行新历，首禁各学校变名于旧历新正放假，事前各校有欲托词考试放温习假者，有欲借名展览宣布停课者，后闻市教育局于是日分遣视学，巡视市立各校，各校当局始不敢怠忽。闻中央公园后某市立小学于旧历元旦日初本照当上课，惟员生以悬念春光，不免形神涣散。上午教育局视学到巡视后，以为下午必不至复来，乃宣布休课，员生均离校游春去矣。讵事有凑巧，教育局长陆幼刚竟于下午莅临，遍过索校长教员不可得，遂予以记过申斥之处分，教育界为之懔然。虽然，亦有幸有不幸耳，南方称最高学府之中大，名为不放旧历假，惟事实上去岁腊底已员生相约，全体请假二十天直至新正灯节后始行复课，教厅教局以非其职权所及，又安敢有异言，则唯国立者始得享此特殊权利耳。中大之力争国立，其殆早见及此乎。

综合《广州民国日报》、《华星三日刊》1929－1931年报道。

名词解释

正月初二“无情鸡”

过去的工商业和作坊，在农历十二月谢(祭)灶日或团年后，停止经营和工作过新年，至翌年正月初八(或提前)才开市恢复业务。但都在正月初二晨早开年时摆上酒席，并在席上决定店内职工的去留。

店主在席上往往对被解雇者说出：“为减轻今年经济负担，请尊驾另寻高就”之类的话。弦外之音，席上人已心领神会，被解雇者在开市前须执拾被席而去，俗称“炒鱿鱼”，故人们将头马席上所吃的鸡名为“无情鸡”。

旧时轶事

孔祥熙解决“无情鸡”问题

再次积极推行阳历声中，持筹运算之辈，所视为最难解决者有两事，一为结账问题，一为去留店伴问题，即俗称所谓年初二吃无情鸡的是也。当为度此国历新年之前十数月，广州商人已认此事在此短促期中为窒碍难行，而民厅又颁布去留店伴，以阳历年初二为标准，益觉惶惶，不知所措。遂推派代表谒见许崇清，许坚持其议，谓此事于推行国历，殊关重要，万无通融理。于是老板辈益惧。日前全国商联会主席林康候等谓此问题往访新任实业部长孔祥熙，孔亦有转至行政院，请顺应各地民情变通办法之表示。孔已表示如此，何独粤则有所不能，惟许尚无允许变通意，但商人则不得其资允已决率由旧章，从将来发生纠纷，亦有所不愿。准此而言，则今年阳历年初二，彼备于商肆者，当举箸擎觞时，可饮狼吞以畅其怀，暂可不必兴其食无情鸡也。惟转瞬废历年初二又至，将来或不发生劳资纠纷此则为可虑耳。

民间记忆

民间阴阳历并用

李育中，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

民间习惯上用旧历，官方使用阳历，实际上当时的旧历和阳历是并用的。民间有个老习惯，就是年初二吃无情鸡。正月初二是开年，这一天，商店的老板把各店员伙伴都召集一起吃顿丰盛的饭，其中鸡是必有的一道菜，按照惯例饭后老板挑选伙计，宣布各店员的去留问题。

就好像当时的中学的老师每年都要聘请一次，显得很有礼貌。如果在年底没有看到下一年的官书，那明年就不聘请你教书了。对于做生意的来说，每年过后都要吃一次饭，饭菜很好的一顿饭。以前的老习惯是每个月吃两顿饭，初一和十五，都是改善生活，让员工吃，叫做打牙祭。年初二就是开年，一般让店员吃一顿更好的饭菜。旧时的银铺，就是老式的银行，很赚钱，银铺的店员吃得就很好。我在香港的时候在报馆工作，效益也不错，也会加饭菜，从年三十一直吃到年初十，吃得很好，一般这些都是赚钱的单位。

旧闻延伸

中国旧历“有道理”，与民生息息相关

中国旧历，严格说来是阴阳合历，并非纯粹的阴历。它之所以能沿用数千年，说明它自有“特长”之处。有人经过研究后断定：在世界已行的13种历法中，除现行的阳历(即格勒果历)外，中国旧历是最进步的，其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中国社会是农业社会，中国经济是农业经济，“而旧历中之季节，即与此种社会、此种经济有锐敏之呼应”；二是因为“旧历新年可谓数千年来之民族的休息日”，也是“公认之结算日”。这就是说，旧历最有价值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岁时节令。这些岁时节令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与中国的农业社会密切相关：“以农事言，二十四节气为农民所奉之圭臬；以水利言，朔望两弦，为航行所恃之指南，而三大节算账之质度，尤与中国经济组织有密切关系。”

启“阳”不废“阴”，形成“二元社会”

民国初年采用阳历而不废阴历，必然会形成历法问题上“二元社会”格局：社会上层(机关、学校、团体及报馆)主要用阳历；下层民众(商家、一般市民及广大农民)主要用阴历；阴历在整个社会上占主流、阳历仅为点缀。对此，一些方志明确记载：“民国创兴，起义者纷纷不一，众议改用阳历，即以其年一月一日为‘元旦’，各省军、政学界普同庆祝，由是造印历书者阴阳并载。军、政俱用阳历，民众、农、商，凡年节一切仍用阴历。”

政府“变通”之道，“屈”从民意缓改旧俗

民众对国历年的冷淡及旧历新年的热闹、及政府与民众的冲突的情景，对国民政府产生了强烈的刺激。鉴于“各界狃于习惯，废历节序依旧举行”的现实，政府不得不有所变通，被迫保留一些旧历节令。1930年3月，内政部长杨兆泰、教育部长蒋梦麟，参考日本“将旧有节日移于阳历”的办法，制定了一个《旧历节日替代办法》。他们意识到，移风易俗“宜取渐衰渐胜之道，孰因孰革，或张或弛，自当权衡轻重，斟酌变通，以期无碍推行。”所以必须“另定相当之替代节日，亦资民间休息及赏乐。”为此，决定仍旧保留旧历元宵、上已、端阳、七夕、中元、中秋、重阳、腊八等岁时节令。政府承认消灭旧历岁时节令的办法是“未当”的，因此必须加以“变通”。其变通之道，就是保留这些旧历节令，但必须“一律改用国历月日计算”，“凡民间于沿用旧历时，所有之观灯、修楔、竞渡、乞巧、祀祖、赏月、登高等娱乐及休息之风俗，均听其依时举行”。政府想通过这样的“变通”和“移置”，达到“寓酌改旧俗之意，因革张弛，并顾兼筹”的目的。

    本栏内容源自左玉河《从“改正朔”到“废旧历”——阳历及其节日在近代中国的演变》一文

    旧时世相

取缔赤足暂缓执行

昨市公安局训令各区署分署云：查本局第三十二次警务员议录、关于第二顷陈署长捷鹏提议，预定取缔市民赤足露体办法案，议决交行政课查案办理等词。据该课签称，查关于市民赤足露体游行市面一带，经奉广州市政府第九一五号训令，自1930年起，饰即遵照禁止等因，当经分令各区遵照禁止。兹查该第二项议决案，尚有禁止赤足之规定，为前项禁令所未禁，并本市人民经流畅程度之各异、工会状况之互殊，而且气候并有关系，对于该项禁止赤足一节、似难一律执行，请对于赤足一核暂缓取缔。

    据1929年12月4日广州民国日报　

    社会局拟救济算卦相面者

本市卜筮星相自闻政府限令明年一月一日改业后，即已多方请愿，请政府收回成命，并经市府批斥，已见报端。现在此等卜筮星相又请政府设法救济，以免流离失所等情。现闻社会局查照，废除卡筮星相办法第三项，妥筹救济办法。闻社会局对于盲目及有废疾者拟另行登记，并拟发临时执业证，对少壮者拟发入贫民教养院习艺，至学成时则准其出院，另谋生活，以示体恤。

    据1929年12月6日广州民国日报　

    十点后娱乐场所一律停业

自四日起本市施行戒备，所有汽车、手车均于十时以后停止行驶，已具昨报。兹查公安局现颁布戒备办法三项，由督察处于昨四日通行所属民警队、各区署长、保安队切实执行。查该三项办法，除汽车、手车晚上十时以后不准行驶外，其余一二两项未见报载，兹欲使市民明了戒备办法起见、特将该令录之如下。

一，四日起，每晚十时后，各种戏院、游乐场、及烟赌馆一律停止营业。

二，由四日起，每晚十时后，经查队遇见行人三五成群，或形迹可疑者即行检查。

自此办法执行后，前晚市内各长途搭客多系开至九点钟停止，其他之普通汽车则入夜后因甚少乘客租用，多不见在马路上行驶。至于各戏院及影画院各公司天台游乐场等仍如常营业，惟游客大减。其余普通商店仍皆提前于九点钟收市。一切食物馆则于十时一律停止，但在入黑以至九时各处行人甚众，手车来往亦多。十二时后，各握要路口如老城方面之各军政机关附近及大小北、东堤、黄沙等处，皆有军警派到分段保护，并暂时阻止行人来往。至五日日早天明后始行恢复交通。营业鱼、菜、报纸之小贩多于晨早二时至五时之间，前往鱼菜栏及报馆购买，备于天明后发卖。五日晨因各路口未许通行，故须候至天亮始能通过。又查四日晚，各军警仍彻夜分班出巡，公安局及宪兵部之巡查汽车亦终夜开各马路轮流行驶，严密保护治安。

据1929年12月6日广州民国日报

市长专访：广州要成为亚洲之重心

记者问：闻广州市于1930年1月1日改为特别市，然否。

市长答：然，经中央明令改本市为特别市。

问：广州市改为特别市后之市政新建设，市长能见告否。

答：本市为革命策源地，平日对于种种建设亦已远过其他各市，不过未改为特别市耳，对于市政新建筑，现已陆续进行，务使广州市成为亚洲之重心。

问：闻市府拟设各局合署办公，合署地点是否在惠爱东路旧法国领事署。

答：合署地点初拟在旧法国领事署，后以该处遍植树木，且地方狭小，如建筑合署，则必须将树木摧残，故现已定收中央公园园址建筑，因中央公园前出维新路，直通长堤河南，后临总理纪念堂粤秀公园。这本市集中地点，且该园面积阔大至五千余井。

问：市府已收中央公园后，市民娱乐地已少一处，省府再择地建筑公园否。

答：拟将旧法国领事府改建，本市粤秀公园，将建设完竣。

据1929年12月2日广州民国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