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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新华社记者的"非典"采访手记(上中下三篇)

  2003年春,一个"戴口罩的春天",一个举国上下众志成城战疫降魔的春天,我,作为一名普通的新华社记者,和许多新闻记者一道,有幸冲上了抗击"非典"报道第一线,写下了近百篇新闻作品。

  在紧张的采访报道之余,我记下了我所写过的和没写过的新闻,以及发生在新闻背后的故事。


  新华网广东频道 记者:杨 霞 配图:陈学思 监制:杨 健  审发:焦点网谈栏目组


  上 篇

 我与境外媒体"短兵相接"――追堵世卫组织专家  

  在6月25日广东省抗击非典宣传工作表彰大会上,杨霞获颁发广东省抗击非典宣传工作一等奖证书。

  在6月19日广东省省委、省政府于中山纪念堂举行的抗击非典先进集体、先进个人表彰大会现场上,杨霞正在抓紧时机采访一等功获得者、中山大学附属三院副教授邓子德。在这次表彰上,杨霞也是二等功获得者。

  进入4月,非典报道形势发生了急剧转变。3月底世卫组织专家赴华调查,北京方面举行了国务院新闻发布会,卫生部向外公布了非典型肺炎疫情。报道的坚冰破开了一条缝隙,接着唏哩哗啦全裂开了。我们的记者终于真正荷枪实弹冲上了最前线。

  4月3日上午,我获悉世卫多位官员将于中午抵达广州。这是世卫组织对中国进行的第一次考察活动,在北京考察期间国内基本没有进行新闻报道。当时世界舆论对中国的非典疫情了解不多,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同时,海外多家媒体跟踪而至,他们从北京就像"狗仔队"一样追踪,并转移到广东――这个最先报告疫情、也被认为疫情最重的地方。

  4月3日上午,我拿着分社总编室常务副总编凌广志策划的一个题目到省卫生厅采访。我多次旁敲侧击,但是负责人总避而不谈,拒绝透露任何情况。我打电话给当地报社的同行,他们说,非典的采访不是还在封锁吗,我们才不会主动再去碰这个壁!这是全球强烈关注的新闻话题,外界舆论正在指指点点,难道新华社也可以超脱地置身于外吗?我采访的愿望反而被强烈地激发起来。我回到分社向领导汇报,得到了鼓励和支持:一定要克服困难把第一篇稿子写出来。

  我反复推测,世卫组织官员到埠后,下午一定会举行相关会议,地点不是在省政府,就应该在某个大宾馆会议厅。我打了多个电话给卫生厅的人员,终于得知地址在广东迎宾馆。果然,迎宾馆碧海楼前已等候了30多名境外记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依然严阵以待地戴着口罩。

   这些媒体来自世界各地,美联社、法新社、《日本经济新闻》、《南华早报》及香港无线电视、亚洲电视、《苹果日报》、《太阳报》等。而我,则是全场唯一一名国内媒体记者。

  原来,世卫组织官员一行5人和60多名广东医疗卫生部门负责人员及专家已进去开会,但是记者全部挡在门外,并通知记者:5点的时候将由新闻官出面发布有关消息。30多人一直在会场外等候,寸步不离,共同守候了两个多小时。下午5点,有人出来了,人群出现骚动,蜂拥而上,麦克风、录音笔、照相机、摄像枪一起对准了那位"老外"――世界卫生组织新闻官。这位新闻官带着一种怪异的口音,全程不配翻译,用英语向媒体作了十多分钟的情况介绍。2001年我曾参加总社汤姆森高级新闻培训班学习过三个月,此时我掌握的英语派上了用场。他说,下午的会议获得了很多有用信息,广东方面提供的数据资料相当具体详尽,可信度高。

  病源在广东吗?广东疫情很严重吗?媒体不断追问。他回答得有些重复罗嗦,但也表明了现阶段还不能说病源就在广东,大家有信心疫情不会加剧。说完新闻官就回去继续开会。十多分钟后,一位北京方面的人员告诉大家,原定6点的第二次发布取消了,请大家回去吧。但是,大家依旧守候门外。直至6点半左右,会议结束了,里面的人一个都不出来,我们外面的人一个也不准进去。这时一辆轿车停在门口,钟南山院士走出来,我们再次一拥而上,把他围堵得密密实实。

  晚上,我反复核听录音,整理完成了两篇稿件。又一声炮火冲天而上,关于世卫组织考察疫情的一场新的报道战役开始了。第二天起,由于报道的需要,我被安排转移战场,我的同事继续对世卫专家追围堵截,艰苦卓绝地完成了世卫广东之行报道,多篇稿件受到总社表扬。

   
 我戴上口罩进入隔离病区采访"准康复者"  

     4月4日,我托省卫生厅医政处打通关节联系采访康复患者。下午4点收到通知,他们迂回曲折地在广东省人民医院找到了一位康复病人。

  我小心谨慎地系上了自备的一个12层口罩,来到在广东省人民医院门诊大楼大堂内等候,这是我第一次戴口罩。医院常务副院长亲自安排我的采访,当我看见他迎面微笑向我走来时,我赶紧摘下了口罩。

  但我没想到,他们准备把我领进非典病区,这名康复者,其实是一位未出院的"准康复病人"。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只得把一位已经痊愈但因为有其它轻微疾病而未出院的患者作为我的采访对象。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领我经过医务人员专用通道,来到病区内。在第一间空房间内,她让我换上医院的口罩,便请我到隔壁另一个像小型会议室。房间简洁整齐,我看了看四周,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坐下来、该怎么放好包、该不该把笔记本放桌上方便记录。这时陈医生已坐在我的旁边,她说,不怕的,你放心,这里没有病毒,我们都没事,你也没事。

  一位戴着双重口罩、全身着白色病号服的女患者走进来,坐在我的对面。陈医生说,就是她了,你问吧。当了记者这么多年,我还没遇到过感觉如此奇异的采访场面。我和她相隔只有一米之遥,双方都捂着口罩,她看不到我的脸,我也只能见她的一双眼睛。这是一位不擅言辞的采访对象,我问一句,她基本只搭一句,甚至半句。还因为捂着口罩,两人说话发出的声音都嗡嗡的响,没有口型对照,很多音都听不清。这给这种双方沉闷的交流又带来很大的障碍。

  我反复询问她的情况,我理解她因为患病承受很大的心理压力,避免再因为我的采访给她施压。一些她说不上来的救治知识,以及她不好回答的话题,我也向救治的医生、护士作进一步的补充了解。

  在那篇《从害怕到相信可以治愈――非典型肺炎康复病人谈自己患病和痊愈的心态》里,我特别写下这么一句:她说:"我只想着早点回家,早点回去见到我的小孙子。"

  我深深地记住,她当时眼睛轻微闪过了一丝泪光。那篇稿件后来被《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36家报纸采用。

 我的手机至今保存着邓子德医生三首诗  

     中山大学附属三院感染科邓子德博士,最早是作为一名康复者的面貌,出现在我的报道里的。我通过省卫生厅一位处长介绍,选定他为采访对象。其实,他身上具有传染病学专家、救治一线医生和罹病患者的多重特殊身份。同时,他还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诗人。

   卫生厅的处长向我介绍过,邓子德写过一首《医者无悔》的诗,当即把全文背了下来:"救死扶伤闯险关,艰辛历尽意未残。矢志从医言不悔,一朝为病更知难。他日还我强健体,再度悬壶百姓间。"听罢,我的眼里一热。虽然总社布置的是写一篇一般康复者的稿件,而且交稿时间紧迫,但当我听说他的三重身份,决定请这位医生一一细说不同阶段的不同经历。他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的采访用电话进行,我一手拿着话筒,一手龙飞凤舞地记笔记,两个半小时的对话结束,双手已很有些酸疼。最精彩的话题,留在了采访的最后部分。我问邓子德,听说你写了一首诗,为什么想到要写诗?他很有兴致地回答了我的这个问题。他说,在病床上百无聊赖,拿起手机编短信,随手就按下了一些感想。"那你还写了别的吗?"我追问他。他说,是的,不只一首,我写了好几首,不同心境下有不同的感受。

  我知道自己挖掘了一个独家的、丰富的新闻题材。但是邓子德教授并不太乐意把早期表现迷茫、消极心态的诗交给我。我对他说,你的感受真实生动,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我和读者都很渴望更多地去理解你。

  邓教授通过手机,把他的诗一一转发给我。"窗外几许风雨,胸中几片愁云。可恨肺炎恶疾,犹如毒蛇缭身。幸有人间天使,助我元气复真。期盼春风送暖,强壮筋骨精神。""阴霾蔽日春光渺,非典肺炎惹狂嚣。可恨病毒翻恶浪,百数天使中暗招。惟盼弱体早强健,再战顽疾未言休。"这些短信,在我的手机保存至今。

  这些诗句随着我的独家报道发表后,引起了很多读者的共鸣。不少新闻媒体根据我的报道,纷纷联系邓教授进行采访。邓教授却还谦逊地问我,你写的稿被这么多报纸采用了,不会有人笑话这些"打油诗"吧。

 

 我对赵子文主任说,你是一位"毒不倒的王"  

   6月19日,杨霞正采访一等功获得者、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临时病区负责人赵子文。

   5月23日,杨霞采访全球首例非典报告病例患者黄杏初。

  广州有一位曾毒倒93人的"毒王",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副主任赵子文主任则是"毒不倒的王"。

  2月15日,市一医院决定建立"临时病区",收治广州市其他医院在救治"非典"病中中受感染的医护人员。此时,已在广州市第八医院支援工作的赵子文"临危受命",担任了"临时病区"的负责人。这个"临时病区"在赵子文的带领下,完成了医院领导下的"两个保证"的任务,"不漏掉一个非典病人,不让一个医务人员受感染"。他根据临床工作经验,结合广东省专家小组的诊治意见,归纳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在临时病区成立一周已经有病人陆续出院。

  4月初我第一次采访他的时候,医院已收治过70多名病人,除了4人有基础病去世外,基本治愈出院,只剩4位住院。

  赵子文在长达三个多月里几乎没有一天停顿地与"非典"作战,经常"零距离"接触病人,却一直没有受到感染,几乎被看作"奇迹"。在春节期间救治过那位"毒王"的医务人员纷纷中招,其中包括中山二院、三院和市八医院数十名医务人员,而同时也在救治现场的赵子文却一直安然无恙。他说,我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感染。我则笑着对他说,你也许就是"毒不倒的王"吧。

  关于赵子文"非典"救治的故事很多很多,通过采访他,我真正了解了"非典"如何来势凶险。

  赵子文曾说过:"我搞了一辈子呼吸、做了十几年ICU,接触的呼吸衰竭也只有十例,但这些天来我就救了三十例。"他有句关于"怕与不怕"独到精辟的言论:"怕和不怕是相对的,当你看到有那么多医务人员倒下的时候说不怕是虚伪的,但是当我来到病人中间,看到受到身心折磨的一个个病人那期待的目光的时候,我忽然感到非常的害怕起来,害怕自己的治疗措施稍有疏忽,病人就永远站不起来,见不到他们的亲人,说实话,这才是我最怕的"。

  赵主任讲话语速极快,我在整理赵主任的采访录音时,特别记下了以下他谈到如何用"爱心"抚慰病人的感人话语:

  "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不紧张是假的,所以只有治疗好,控制住病人的病情,才是对病人最大的安慰。"

  "我们尽量不穿隔离衣,给他一个放心。"

  "以前病人请吃饭我从来都是断然拒绝,但这次我破例了,出院后非典病人请我吃饭我去,目的就是告诉他你是个正常人了,给他个信心。"

  "有的病人我们不放心,还请单位领导过来,通过他的单位多关心他、支持他,让他安心,再不行,请心理医生过来。"

  "我们这里是旧楼改造的病区,像个破烂房,这种情景,更是要多关心。"

  "我们还要求护士打针一针见血,吃饭也要管,睡觉也要管,就是要保证病人的安心。"

  我在报道里写到赵子文主任并引述他的话时,眼睛不禁湿润了。

中 篇

 我走进外界谈虎色变的"临时病区"  

   5月15日杨霞在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采访,这里收治了全球非典第一例回顾性病例。

   5月15日杨霞采访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ICU主任吴敏,他是非典第一例回顾性病例庞某的"救命恩人"。

  外界不了解情况的人都对收治"非典"病人的隔离病区"谈虎色变",说如何如何可怕,但当我手拿笔记本,第一次走进市一医院"临时病区"时,目光所到之处,无不使我感到诧异。

  这是医院一座已废弃的五层楼房,过去是外科楼,据说是因为拆建合同出现问题而搁置至今。在抗击非典的关键时刻,这里在两天时间内迅速被建成了一个"没有销烟的战场"。

  医院护理部主任冯秀兰领我走进楼房。楼道有些破旧,墙壁显得斑斑驳驳,但依然打扫得十分整洁。冯主任告诉我,这里能够做到没有一个医务人员感染,是因为严格执行了有关消毒隔离措施。楼梯作为医务人员专用,病人则使用电梯。一至三层依然是空房子,四楼被作为医生生活区,五楼设置为病房。

  我们来到四楼门口,门边摆着三个大白桶,有一位护士姑娘正在把身上脱换下来的防护衣放在桶里。我好奇地看着她,她的脸上十分自然平静,微微对我一笑。冯主任说,她已经在上班"脱掉一层"了,下来再脱,还要清洗耳鼻口等。

  我被招呼先进一个房间换上鞋子、套上衣服。冯主任说,我们这里专门安排一名护士长严格"监管"大家的"人身自由",谁也不能随便出入,更不允许未经彻底消毒离开病区。

  走进过道,墙壁上贴着一句标语:"康复路上,你我并肩作战"。下面贴了十来幅医生的工作、生活照,几乎全是一个个"白大褂"形象,冲着镜头露出开心的笑容。

  休息室中间是一张大大的会议桌。已经是中午十二时多了,桌上摆着十多个饭盒还没有人动过。大家太忙了,还没有人停下手边的工作过来吃饭。

  这间休息室的四壁,实在有太多让人感到意外的地方。桌子右边挂着几面锦旗,写着"救死扶伤、仁心仁术"、"护理精心、医德感人"等。

  正对着又是一个"园地",上面贴了三十多封的信。这些信有医院各科室鼓励支持的"慰问信",写着《致真正的勇士》、《致战斗不息的白衣战士》等;也有 病区同事相互打气加油的"心声",《给护士姐妹们说几句心里话》、《给亲密战友的一封信》等;还有康复病人的"感谢信",里面全是道不尽感谢之辞。

  就在这个临时病区,有十多位医务人员"火线"提交入党申请书。我了解这个情况后,第二天与分社常务副总编凌广志再到医院采访,写成稿件《抗非典一线的十三份入党申请书昭显党的感召力》在内参刊出,受到中央高度重视,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组织部部长贺国强同志做出重要批示。此后,学习抗非典一线共产党员事迹在全国形成热潮。

  最让我感到震动的,还是左边的一块小黑板,全是密密麻麻的粉笔字。上面一句是"关区后我们去哪里玩呢?"下面是各式各样、不同字迹的答案。近的有"海南"、"新疆"、"九寨沟",远的有"尼泊尔"、"日本"、"马尔代夫"。有趣的是有人写了战火未熄的"伊拉克",旁边一个箭头划过去,有人加了一句:"我也赞成伊拉克"。

  冯主任说,最后那句是我加上去的,看到我们病人陆续出院,同事们都很高兴,休息时商量着结束"临时病区"后一定要集体出外游玩一次,没想到时间一拖再拖。我知道,他们一直未能成行,6月初最后一名病人康复出院并暂时关闭了病区后,医务人员又重新忙碌在原来工作岗位上。

 
 两位主任无声的泪和难言的痛深深震撼着我  

  在市一医院采访时,医务部主任王建琴多次落下无声的泪,护理部主任冯秀兰总是说到自己内心的痛,经常使我很犹豫,她们所说的话深深打动了我,甚至难以继续我的采访。在《誓言无声》等被全国数十家媒体采用的多篇报道里,我含泪写下了这些细节。

  医务部主任王建琴是个很容易动感情的采访对象。每天在病区发生的事情都让她感动得不能自抑,多次采访时,她总忍不住要哭。她对我说:"不好意思,临时病区的话题对我来说就像一层薄纸,只要轻轻一碰就要破,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告诉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每天下班坐在公共汽车上,都是一路哭着回去的。她流着泪告诉我关于水龙头的故事。病区的医务人员进病房必须"全身武装",穿上厚厚整套防护设备,穿、脱都十分复杂,往往一进去工作就好几个小时。医务人员尤其是护士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不敢多喝水,所以喉咙干渴、膀胱膨胀的她们根本不敢接近水龙头,一听见、一看见谁开了水龙头,"赶快关上赶快关上!"

  王建琴笑言说,我是临时病区赵子文主任的"贴身秘书"。作为医务部主任,本来她的职责并不需要常到临时病区工作,但她基本上每天都要亲自到病区,为大家作好服务。

  护理部主任冯秀兰也是如此,是一位每天出现在病区护士"姐妹"们身边的 "老大姐"。采访中,冯主任不断对我说,我的心好痛,我很内疚,她们绝大多数都不是传染病的专科护理人员,而我作为护理管理者,把她们派到不相符的工作岗位上,让她们每天面对被感染的高风险,她们却都没有一句怨言。

  两位采访对象讲述的故事,好几次都差点使我的采访中断,我不得不停下记录,擦去模糊双眼的泪:

  "一位护士告诉我她心里害怕,想过退缩,但是病人让她改变了想法,让她感受到病人对自己的关心,感受到工作的意义,她也坚强起来、不再害怕。一位病人见她来到床边,本来要强烈咳嗽的,这时却拼命忍住,脸都憋得快变型了,护士就安慰他想咳就咳,病人却说,我不想感染给你啊。"

  "医务人员承受高度的精神压力,有一天一位护士晕倒了,她被抬下来后对我说,我怕啊,我不是怕受感染,我是怕呼吸机会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病人就可能会死,所以我盯着呼吸机,连眼睛都不敢眨啊!"

  "有一名护士家里人要求她辞职回家,压力沉重的她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对着我哭起来,她说,主任你就让我哭个够,不过你放心,家里人不支持我,我会自己撑下去,明天我还是会回来上班。她专门跑到原科室交待她的同事,家里人找我,千万不要说我去了临时病区,只是说我临时走开了。她明明知道例假期间免疫力会有所下降容易感染,也知道应该向上报告休假,却始终忍住不说,直至最后由于痛经晕倒了。她被抬下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主任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完成好任务。"
……

 我与被"毒王"感染过的康复医生紧紧握手  

  我联系康复者、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传染病院)传染科主任蔡卫平采访,他委婉地说,我住得比较远,在广州碧桂园,采访可能不太方便吧。我担心采访受拒,马上跟他说,那我到你家里做个专访好吗,你在康复期需要注意休息,我过来好了。

  蔡主任同意下午三点接受采访。当我坐在分社派的车开往广州碧桂园的路上,跟司机聊起来,我才意识到,这一趟采访我将有可能面临着受感染的严重威胁。

  4月初的广州"非典"的形势依然十分严峻。飞沫传播被认为是最主要的传播渠道,而康复者是否还有传染的可能性,一直没有定论。蔡主任就是一名因救治"毒王"受感染,曾经发展为重症病例,最近治愈出院回家休养的省救治专家组成员。

  我立即把车窗摇了下来,保持空气流通,并对司机说,等下你就在家外面等好了,不请你进去喝口水了。

  蔡主任笑迎迎地亲自来到大门口接我进去。我知道,我不能戴上口罩。蔡主任是一位感染科专家,他的所作所为就说明与他接触的人不会受到感染。当他向我伸出手时,我马上和他紧紧相握。进入家门时我毫不犹豫换上了他家的拖鞋,并坐在客厅沙发上。他问我,你喝茶还是果汗啊?我说,随便吧。

  由于约好只有一个小时时间,但是要谈的内容很多,采访进行得十分紧凑。他主要跟我谈了自身患病的过程和感受。他作为一名医生,却"医者不自医",经历了患病时全身肌肉酸痛、呼吸困难等种种难以言状的苦楚。但是他说,这是终生难忘的一段历程,我现在可以"现身说法"告诉我的病人,非典不可怕。

  采访结束,他再次热情地把送我一起走下楼梯,我们握手告别。

  这次采访时间虽短,收获却很丰富,根据采访他完成的对外稿《一位曾感染非典型肺炎医生谈战胜病魔经历》被多家外报采用,国内通稿《痊愈医生亲历非典型肺炎》被《人民日报》等61家报纸采用。


 直面"抗击非典第一功臣"钟南山  

  在抗击非典的战役中,钟南山院士被公认为"第一功臣"。在多个采访场合上,给我留下深刻难忘印象的,总是他那坚毅的目光。

  去年采访一个中医药养生保健论坛时,钟院士对我阐述了他的健康观念。他说:"'亚健康'问题中,压抑和焦虑是最易伤身的,要注意调整心理平衡,随遇而安"。这句话被我奉为至理名言,除了写在稿件上,还到处向身边亲朋劝说。

  出现非典疫情以来,关于钟院士的报道,已经连篇累牍地出现在各大媒体上,读者也越来越认识到这位"功臣"卓越的医学造诣和杰出的人格魅力。

  在采写非典稿件中,我也有过多次近距离接触和采访钟院士的机会。其中一次他百忙之中抽出了一个多小时,接受新华社专访。分社总编室副总编张朝祥和我坐在他并不宽敞的办公室,有幸聆听了许多他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采访结束后,我连夜把录音全部整理成文。他谈了两个建议,一是非常希望大协作,二是对于一些没有太明原因的疾病不要过早下结论。这两点建议,尖锐地指出了当时客观存在的某些因难和障碍。

  钟南山院士对医务人员抗击非典表现出来的精神高度赞赏,他说:

  "我们整个社会包括媒体,对医务人员队伍的看法都应该有些变化。在呼研所,我们收治了一百多病人,50%是医务人员,都是重症。外界不太知道,他们都是在给病人抢救、做插管、做气管吸氧时第三天感染的,他们都清楚有可能感染,但是都干了,前仆后继。

  "我对这个队伍感到骄傲,思想过硬技术也过硬,到现在没有一个想着退出、想辞职想干别的。其实他们家里压力很大,照样干。我们当时有个口号,我们搞呼吸的不干谁干啊,这个时候最需要我们,等于'排雷班',等于'炸雕堡',要你上去。

  "香港一些街坊自觉地给医生煲汤送上关怀,我们有吗,我们有什么。我觉得这次就能看出来,医生是怎么样的,但我看社会就不太理解。广州二月份发病最高峰时,我们医务人员一个一个倒下了,但当时就有一家媒体大版面讲医生收红包,什么白衣老虎,根本不选时候,伤透了大家的心。要是没这帮队伍,社会安定还能保证么?"

  谈到这些时,我分明看见钟院士炯炯有神的双眼,噙着泪花。

  我和同事合作先后写过多篇关于钟南山的抗非典报道,其中一篇被全国117家报纸采用。

下 篇

 采访新闻资源最丰富的广东省中医院  


   6月6日,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临时病区暂时关闭后第二天,杨霞再次来到病区医生工作室采访。

  6月6日,杨霞与广东电视台记者一同进入空置的隔离病房采访,并合影留念。

  广东省中医院一直是深受我们新闻媒体青睐的采访单位,因为它的新闻资源特别丰富。

  这是一家医疗系统中首屈一指的全国精神文明示范单位,多年来"以病人为中心"的医德医风赢得了患者的高度赞誉,成为全国门诊量最大的医院。没想到,在与"非典"的生死搏斗中,省中医院依然涌出了很多新闻。我也因此多次来到这家医院,向读者介绍这里发生过的新闻故事。

  在这场战役中,省中医院失去了一名优秀勇敢的战士:二沙分院急诊科护士长叶欣因受到感染不幸以身殉职。"这里危险,让我来",她把安全让给别人,危险留给自己。

  叶欣的丈夫知道她深深热爱自己的职业,只向医院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个就是让她最后穿上一套护士服,生是一名护士,死也是护士,无怨无悔。第二个是希望提供一份为抢救叶欣受到感染的医务人员名单,他希望亲自去感谢大家。

  医院抽调人员参战的通知刚一发出,各科室医务人员纷纷主动交来请愿书、请战信。由于报名人数太多,医院只好从中进行筛选,一些未被选上的医务人员以自己小孩较大,家庭负担较小为由,硬是从别的医务人员中"抢"来参加救治的机会。

  院长吕玉波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决定作个特殊要求,让护士在护理时可适当减少一些接触,避免感染。可是没有一个护士"听话",口腔护理、洗头、擦身、端大小便等,全部照足原来的规范程序去完成。一位病人拒绝治疗,不肯打补液,要撤呼吸机,护士长就在他的床边给他做了一个时候的思想工作,最后病人同意配合治疗,而护士长也病倒了。

  有的年轻医务人员为了家里人少担心,在外租房住。一位年轻医生家在外地,病倒了也没有通知家里人,而且因为得病后呼吸、讲话困难,把手机都关掉,直到他觉得自己快挺不过去了,才用沙哑的声音告诉家里:我最近有个重要任务要出外,可能这段时间都没法跟家里联系了,请不要记挂。

  为了鼓励患病的员工,医院的领导想出一个办法,买来了一些一捏就会咩洋叫的小羊,发给大家,让他们病中寂寞时捏一捏造,病情重时捏一捏,每一声咩叫,都代表着同事、社会对他们的支持。一时间,病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羊咩叫声。

  中医院把院内15位受感染的护工和陪人,全部接收进院进行免费治疗,为此垫付费用共达46万元。最高费用是37岁来自湖南邵阳邵东县的陪人孙萼华,由于病情危重,为了救治她,医院垫付了10多万元医药费。

  众多报道题材中,唯一不再让我感觉沉重的是――省中医院运用中西医结合治疗非典患者,取得很好的经验,具有退烧快、恢复快、病灶吸收快和明显缩短病程的特点,受到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的肯定。


 一天之内我和总社记者朱玉互发了40个短信  

  "和衷共济渡时艰",在采访报道中,我们经常是孤军作战,在这种艰难的时候,同事们亲密无间的合作精神、战友深情,更显得弥足珍贵。

  6月6日,杨霞进入隔离病区时,护士长说里面正在拆呼吸机,坚持要她再次穿戴好一套防护衣帽。

  分社在策划、组织报道时,往往强调大家协同作战。在最初疫情不明朗期间,大家发挥各自的信息渠道优势,纷纷互相报告最新进展,共同完成大量内参稿件。掌握一些新闻线索后,我们不同部门不同岗位的记者拿起作战武器,文字记者拿着笔和纸,摄影记者拎着照相机,音像记者扛起录像机,一起毫无畏惧地冲锋到最前线。

  不少报道题目由两、三人甚至多人共同完成,步分多路、分头采访、不分彼此、汇总成篇。分社领导、总编室领导除了后方指挥督战,还经常亲自上阵,加班加点修改、润色稿件。

  我的报道中,有多篇与北京总社记者的合作而成。其中那篇《誓言无声――记战斗在非典抢救一线的医务人员》的产生过程,就是一个真实的缩影。

  4月18日晚上,这个题目由分社社长助理杨春南布置给我的时候,只突出了一个主题要点:可歌可泣。我毫不犹豫接过任务:素材太多了!我当即与我的合作者――总社记者朱玉联系,她在电话中说,我还在辽宁海城调查学生奶事件呢,明天才回来。于是我们俩商定,我先把大量最感人最生动的素材整出来,像"堆积木"一样,交给她。

  4月19日我补充材料,整理文字,忙了一天,与朱玉再次联系。我发短信给她:"除了可歌可泣,有最新的要求和精神吗?"她回复说:"没有。我刚回家,现在去办公室。我看有材料先传来,需补充我再与你联系。"

  下午五点钟,朱玉短信说:"在等你的材料。"我把七千多字的文字传给她。紧接着,我们的短信发个不停。她不停地问,我不停地答。
"水龙头的怎么了?请再了解叶欣的事,把细节写深写透。"

  "是护士们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所以不敢看见水流。有关材料我再补充传来。"

  "口罩为何叫口包?是方言吗?还是因为它太厚?"

  "医生们之间习惯称口包,对记者则改口说口罩,稿子还是改用口罩容易理解。"

  关于这篇稿件的短信沟通一直没间断。

  深夜时分我通过E-mail把补充材料传给朱玉,没想到总是传不过去。朱玉发来短信说:"因我久未在家,信箱被撑破了,两个邮箱均未收到,请再传一次。"反复折腾到凌晨近一点,我收到短信:"收到你辛苦了休息吧下边是我的工作了"。她已累得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写了。
我回头数了一下,这一天我给朱玉发了28个短信,她发来22个,一共正好40个。


 传染病学教授代表23名医生向我恳求  

  我在中山三院采访时,传染病学教研室的教授通过我的同事陈学思找到我,恳求我写一篇"很迫切、很有份量的内参"。我心想,大概他们了解到新华社内参的威力有可能"惊动总书记",要找我反映一些情况吧。

  年过六旬的传染病教研室主任姚集鲁语气沉重而恳切,简单地向我介绍了要反映的内容。他说,目前,广东的"非典"防治工作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新发病例数已明显减少,我们很高兴看到这种情况出现,但是,有一些问题值得重新考虑。广州市"非典"流行的第一阶段中,由于短期内病例数增加快,多间医院都收治非典患者很有必要,但现阶段从传染病的流行病学规律看,对确诊病例多定点收治必要性不大,已经不太合适,而且极有可能造成疫情重新扩散。

  我想起这几天偶然也听过一些医生类似的议论,马上问他,您看有什么合适的建议吗?他说,广州市收治非典的定点医院达19间之多,稍一不慎,有可能重新出现流行扩散和反弹,产生第二次冲击波,不利于巩固前阶段取得的防治成果。我们认为在现阶段每一医院都应接诊病人,不得拒诊。但确诊病人应集中在少数隔离条件好、治疗水平高的医院治疗。

  随后,姚主任向我一一阐述从医学规律分析的原因,他特别强调,这是我们传染科全体教师的一致看法,我们希望通过你把这个建议传递上去。

  这是一种多么让人感佩的专业精神!我告诉他说,既然这样,我希望你们把这个建议用书面的形式整理出来,说明是全体人员郑重其事向新华社记者提交的一份建议书,我再考虑用什么形式反映上去。

  当晚将近十二点,传染病学教研室老师把写成一份一千五百字的建议E-mail给我。第二天一早,我又收到记录他们感染科二十三人签名的传真。

  我把这份建议交给社长杨健,请示处理意见。杨健仔细阅读之后说,这份建议写得很中肯,而且对广东省下一步防治"非典"的决策可以提供十分有价值的参考作用。但多点收治的情况是广东局部的问题,北京已解决得很好,没有必要通过内参反映到中央,可采用直接转送广东省领导的方式,更有利于促进事情的快速解决。

  中午这份建议书被送至广东省委书记张德江。下午临近6点,杨健通知我,张德江书记看过建议书后马上作了批示:"华华、于蓝同志:中大附属三院传染病专业同志提的建议很好,请认真研究解决。研究时请省卫生厅、广州市的同志参加。"

  我了解到,后来广东省对防治"非典"工作进行了适当调整,设立了定点医院,部署以广州市作为主战场形成"大决战"局面。这些情况,都充分参考了建议里提出的几点内容。

  后来,医生们多次向我表示感激,他们说,新华社记者就是不一样。


 我是单位非典"头号嫌疑人"  

  自"非典"出现并逐渐为人所知以来,我就是广东分社"非典"易感人群中的"头号嫌疑人"。

  这几个月不间断的采访,我多次进出医院病区,高频率地接触医护人员和康复病人。在别人都对任何可能粘上"非典"的事物唯恐避之不及、"以人为壑"的时候,作为医疗卫生记者的我却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冲上去。

  4月份疫情报道出现了转折,我义不容辞地承担了很多采访任何。大量的采访信息资源向我涌来,每天的采访安排得满满的,白天采访、夜晚写稿,我几乎进入了全天候作战的状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由感冒引起的咳嗽持续未断,脸色不佳,我只好每天略加"妆饰",避免吓着别人。

  分社领导、同事们对我的身体都十分关心。领导多次把我撤下来强制休息,并对我转达总社田聪明社长、徐锡安副社长在电视电话会上的要求,转达南振中总编辑多次给分社打来电话的要求。我记得中心意思是:"既要完成任务,又要保护自己",做到"奋而顾身"。我休息几天后,惦记着手里的稿子,又悄悄出去采访了。我对领导说,我咨询过专家,没有明显症状,不需要隔离。

  每次出去采访前,同事们都反复叮咛,记得戴上口罩好好保护自己。在第一去隔离病区采访途中,我还收到领导发来的一条手机短信:"采访患者注意安全"。一些基本防护知识如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回来后要换衣服等,也是我从领导和同事那里学到的。

  虽然我在报道中强调提倡"科学与理性"对待"非典",但是对于这样一种强传染性而且未有特效药的新病,谁能不会有所畏惧呢? 每当出外采访归来,我都暗暗地把自己的"潜伏期"一次次地推倒重算,不敢告诉家里人,以免他们担心。

  但是让我最感到不安的是,万一自己是感染者,在与别人接触过程中又把病毒传染出去了怎么办?我不敢跟别人近距离谈话,出外采访坐在车上,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前排与司机聊天,而且在坐在后面之前,总是先把车窗摇下来。

  我的咳嗽持续了近两个月。有意思的是,在外参加新闻发布会等采访时,经常不经意的一声咳嗽,对面总是招来充满狐疑的眼光,让我体会到人与人不同的心态。而在面对医疗界人士时,他们都会关切地问我"有没有发烧",安慰我没事,哪怕我咳得再厉害,也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跟我对话,眼里不会有一丝不满。

  分社还有一位仅次于我的"二号嫌疑人":摄影记者陈学思。五十多岁的他冒着生命危险进入病房拍下了一些抢救现场的珍贵镜头。其实他的危险性比其他人都高,因为他除了全身上下可以像我们一样穿得严严实实之外,他还得小心防护照相机不受感染带出病毒。
我最佩服陈学思的大无畏气概,他回来以后逢人必说,不怕的,不怕的。不过几天之后,可能是身边对他唠唠叨叨的人实在太多,连他都无法相信自己了,跑过来找我:"快告诉我邓子德医生的电话,我要找他咨询咨询。"

  几个月的报道下来,分社参与非典报道的记者越来越多,加入"嫌疑人"行列的名单不断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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