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背景:钟南山,广东省防治非典型肺炎医疗救护专家指导小组组长,中国工程院院士,1936年生于南京,1960年毕业于北京医学院,1992年到2002年任广州医学院院长,现任广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呼吸疾病研究所所长,荣获2003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中国医学基金会华源医德风范奖”。

  他不是一名预言家,但他在与非典型肺炎斗争中对疫情作出的多次大胆预测,都被事实证明是正确的、可信的。

  他是一位科学家,他的这些预言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来自丰富的临床经验、广博的科学知识和严谨的科学态度。

  从今年2月起,中国工程院院士、广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呼吸疾病研究所所长钟南山的名字就和非典型肺炎紧密联在一起。他临危不惧,日以继夜地奋战在与疫魔斗争的第一线,成为广大医务人员抗击非典的一面旗帜;他一语千钧,被上至高层领导、下至市民百姓广泛关注,成为举国上下战胜“非典”的信心和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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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网广东频道  采写: 张朝祥 王攀 摄影:陈学思 编辑: 魏晓航   监制:凌广志
  “非典型肺炎可防、可控、可治;绝大部分病人是可以治愈的;到公共场所进行正常活动不会受到感染,不要过分恐惧”  

  春节期间,非典型肺炎在广州暴发,春节的喜庆立即转变成恐慌,有关致命传染病的传言汹涌而来,抢购药品的风潮从广州刮向广东全省和周边地区。

  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钟南山挺身而出。当大批医务人员被感染倒下时,他主动请缨:“把最危重的病人转到呼研所来”。从那时起,这位67岁的老人以他坚韧的毅力、精湛的医术和大无畏的精神,始终奋战在抗击“非典”的最前线。

  2月11日,广东省卫生厅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有关广东非典型肺炎的发病情况。尽管病因未明,钟南山坚定地在会上表示:非典型肺炎“并不可怕,而是可防、可控、可治”;“绝大部分病人是可以治愈的”;“经过对广东省目前所发现的305个病例研究显示,市民到公众场所进行正常的活动是不会受到感染的,在日常生活中无需过份恐惧”。

  钟南山同时提醒市民,防治非典型肺炎的最好办法就是注意环境的通风,加强身体锻炼,注意休息,不要过度疲劳,而不是乱吃药,发现病状及时去医院就医。

  权威科学家的表态,稳定了社会的人心,广州市民的恐惧很快烟消云散。

  这个大胆的预言并非口出狂言,而是来自他的医学实践和科学眼光。

  早在此前的2002年12月,“非典”刚开始在广东河源、佛山、中山等地出现时,作为我国呼吸病领域最优秀的专家之一,钟南山亲自到发病地区调研和会诊,呼研所收治了最早的一批病人,对该病的发病特征、临床表现、传播途径等有了初步了解。

  今年1月,在对广东河源、中山等地的类似病例进行调查后,钟南山和其他专家联合完成了一份调查报告,首次初步确立了“非典”的流行病学特点、临床表现、治疗原则、预防措施等,这份报告很快成了指导广东医护人员救治病人的“宝典”。

  2月3日,大年初三,广东省卫生厅成立广东省非典型肺炎医疗救治专家指导小组,钟南山任组长。这支由老中青三代呼吸病专家组成的攻关小组,夜以继日地查阅文献,严密观察病人的变化,细致记录各种可供研究的资料,终于找到了一套较为成熟有效的治疗方案:早期采取中西医结合,使用一些清热解毒类的中药减轻疾病症状;对低氧血症者,给予无创通气,帮助呼吸,保持气道通畅;对出现肺泡炎、肺部纤维化的患者,合理使用皮质激素;对合并细菌感染者,则有针对性地使用一些抗菌素,减少合并症。

  这是钟南山及其专家们的创造性成果。以皮质激素为例,按照传统治疗理论,大剂量的皮质激素会使人免疫力下降,病情加重。但钟南山和同事在临床上却发现:皮质激素可以防止肺部纤维化。

  钟南山还与广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呼吸疾病研究所医务人员共同努力,总结出“三早两合理”治疗原则(早发现、早报告、早隔离、合理使用激素、合理上呼吸机),有效抢救了大部分危重病人。

  马克思说:“科学绝不是一种自私自利的享受。有幸能够致力于科学研究的人,首先应该拿自己的学识为人类服务。”钟南山及专家们探索的治疗方法经受了临床验证,这套方案很快被广东省卫生厅作为治疗非典型肺炎的“指引”发给全省。3月后,广东的非典死亡率不断下降,病人治愈率迅速提高。到目前为止,广东非典型肺炎病人的治愈出院率高达95.23%,病人死亡率仅为3.7%,远低于世界卫生组织预测的14-15%,在全世界主要发病地区中是最低的。钟南山“绝大部分病人是可以治愈的”的预言实现了。世卫专家多次表示“广东的经验值得全世界借鉴。”

  正是这一连串的忘我工作和探索总结,钟南山,这个响亮的名字开始在国际医疗界和病患者中广为传颂。


  中国工程院院士、著名呼吸病专家钟南山在这场战斗中被誉为“抗非斗士”

   中国香港交流

  香港医学专家小组前来广州各医院与当地医学专家互相学习有关防治“非典型肺炎”的宝贵经验。香港医专家一到广州后,投入到紧张地工作中。

中国香港交流

  “非典型肺炎可能是病毒亚型或变异引起的,不是衣原体。对于一些没有查明原因的疾病不要过早下结论”  

  钟南山是一位真诚、有着非凡学术品格的科学家。在学术是非问题面前,他尊重科学,理性务实,坚决捍卫科学的尊严,其科学家的道德风骨和学术勇气令人景仰。

  钟南山信奉毛泽东说过的一句话:“知识问题是一个科学问题,来不得半点虚伪和骄傲,决定地需要的倒是其反面--诚实和谦逊的态度。”他自己总结说,广东省抗击“非典”取得阶段性成果,关键的因素,一是坚持实事求是,尊重科学;二是坚持解放思想,勇于探索。

  同样是在2月11日的新闻发布会上,钟南山在分析病因时,认为该病目前还没找到确切的病源,但从临床角度看,该病有可能是由病毒引起的,也有可能是病毒的亚型或变异引起的。

  这是全世界首次对有关非典型肺炎病因公开作出预测。谁也没想到,这个后来为事实证明为正确的学术意见,竟让这名院士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2月18日,有关部门发布消息说“引起广东非典型肺炎的病因基本查清”,是“衣原体”,并同时建议使用抗生素治疗。

  衣原体是一种既不同于细菌,也不同于病毒的独立的微生物,多种抗生素都能抑制衣原体生长,而对病毒基本无效。以钟南山为首的广东专家对这一结论公开表示异议,认为这一结论与临床症状不符。根据以往的经验,假如是衣原体感染,患者应该有上呼吸道炎症。为了作出准确判断,钟南山亲自观察病人的口腔,得出所有病例均无上呼吸道感染的结论。

  “一是这种病的病症在开始时是流感状,临床表现不像衣原体感染;二是我们已经非常认真地用过抗衣原体的药物,一点用都没有。所以我认为应该相信事实,而不是条条或指引。”钟南山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

  种种压力随之而来。在一次会议上,被特意邀请去的钟南山竟然没有被获准发言,就一直坐着到会议结束。

  尽管如此,钟南山仍然坚持己见:“人命关天哪!我们包括广州其它的一些医院,并没有完全按(有关衣原体的)指引来进行治疗,曾经有一段大家按那个建议用药,结果更糟糕。如果完全按照他们的方案来做,拼命用那些药,死的人就会更多。”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身为专家组组长的钟南山以事实为依据、以科学为准则,不唯上、只唯实,大胆否定有关部门的错误结论,对广东及时制定救治方案提供了重要的决策依据。

  与此同时,钟南山通过各种途径寻找病因。他想到了与香港合作。香港搞了十几年的流感、禽流感研究,积累了丰富的经验。2月上旬,在广州市科技局及卫生局的领导下,钟南山牵头广州地区的有关专家,与香港大学医学院微生物学系共同合作,成立了“广州非典型肺炎流行病学、病原学及临床诊治课题小组”。4月初,他们拿出了成果:在对40余例非典型肺炎患者的呼吸道分泌物及双份血清检测中,已分离出2株冠状病毒。经检测初步认定:冠状病毒极可能是本次广东“非典”的重要病原。虽然此次发现的冠状病毒与人类以前所知道的不同,但从形态学意义看,可断定为一种新的冠状病毒。

  4月16日,世界卫生组织负责传染病的执行干事戴维·海曼正式宣布,经过全球科研人员的通力合作,正式确认冠状病毒的一个变种是引起非典型肺炎的病原体。

  事实,再次印证了钟南山的预言,也印证了他的真诚和非凡的学术品格。这位勇于在关系着无数人生命安全的重大问题上发言的老专家,用自己的真知灼见,捍卫了科学的尊严,也捍卫了中国科学界的道德标准。

  “病原还不清,我们不要用控制这个词,应该用比较客观的有效遏制这个词”
 

  正确的决策来自对实际情况的真实把握。4月初,广东的疫情已经趋于平稳,国家有关部门和少数人对防治形势充满了盲目乐观的情绪,一再坚持疫情“已经得到有效的控制”。

  在这关键时刻,钟南山再次预言,大胆判断疫情是“被遏制,而不是得到有效控制”。这一判断唤醒了社会对“非典”应有的极大警惕,使人们没有在麻痹的路上滑得太远太深。在这个问题上,钟南山再次表现出来一个科学家应有的良知和勇气。

  4月11日,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在北京钓鱼台大酒店就两岸合作防治非典型肺炎等问题召开新闻发布会。钟南山在会上介绍广东防治非典型肺炎已取得成效的同时,强调指出,非典型肺炎的病情是得到了遏制,而不是控制。

  钟南山说,非典型肺炎“在中国就有1290例,在广东有1213例,实际上从昨天我接到的整个消息看,在广东已经增加到1237例,光是昨天就增加了7例,所以从这个情况看,在医学方面的角度来看,这个病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我们不要用控制这个词,应该用比较客观的有效遏制这个词,因为这个病本身病原都没搞清,你怎么能控制它。”

  是“遏制不是控制”给人们敲响了警钟,同时也给那些盲目乐观、做表面文章的行为的人一个有力的回击。

  世界卫生组织驻中国代表处传染病控制组负责人斯诺·阿伦(Alan Schnur)在广东考察时说,中国使用“控制”一词不如使用“遏止”,因为前者指的是查清病原体,找出病源,研制出疫苗,从而彻底控制住了该病对人类的威胁;而后者只是指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治疗,控制了疫情的蔓延,降低了死亡率,病源和发病病例都已经纳入观察、隔离和治疗的防疫体系中,建立和完善了疫情监测报告、流行病学调查和隔离消毒等预防控制制度。

  尽管钟南山的话说得“大胆”,但事实证明了一切:国务院新闻办公室4月20日下午举行记者招待会,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在通报全国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情况时公布:截至4月18日,全国累计报告非典型肺炎病例1807例。其中,广东1304例,北京339例。非典型肺炎不仅没有得到控制,反而在北京等地暴发。
南山预言,不幸言中。

  谣言过后,米市风平浪静

  “北京已经过了高峰期,发病人数在两周左右就会回落;广东的发病率将持续下降。”
 

  4月底5月初,北京正处在“非典”高发期,整个城市处在恐慌之中。5月初,钟南山飞赴北京,他在给北京的医务人员作非典型肺炎的诊断和治疗标准的报告会上很乐观地预测:北京基本上渡过了艰难的高峰阶段,发病人数在两周左右就会回落。

  他的理由是,根据流行病的规律以及广东、香港的经验,SARS的传染期在两到四个月之间,而高峰期约为15至20天,既使没有采取措施,疾病本身也会自然回落,何况外界进行了非常得力的干预。从北京爆发的时间推算,应该过了高峰期。

  “现在北京市委和市政府的举措很坚决、很有效……我不认为病情有多么的可怕,我觉得可能会控制得比较好。”钟南山说。

  在“非典”肆虐的日子里,钟南山不顾67岁的高龄,始终奋战在救治第一线,呼研所前后共收治了100多位危重病人,每位病人他都亲自检查诊断;作为专家组组长,他的足迹几乎踏遍广东每所有发生疑难病例的医院;当“非典”在一些省、市蔓延后,他还成了“飞行员”,频繁往来大江南北,救治病人,交流治疗经验。为此,他对发病规律有清醒的认识。

  4月初,他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预计“广东4月发病将继续下降”,在与香港医务人员交流时说“香港病情不会一路走高”。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疫情发展的这些“预言”一一实现了:最近广东和香港出现了“零报告”,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撤销了对香港和广东的旅游警告;北京的日新增病例报告数也下降到个位数并出现零报告。

  在最初预计广东的疫情发展时,钟南山从几个方面进行了分析,他说,广东在防治中一个重要的经验,就是在发现这一疾病的早期,特别注意把病人隔离,集中治疗,这样有效阻止了病毒的传播和扩散。同时向公众宣传防治的方法,强调要注意通风、洗手、换衣服。其次,病毒有自限性。早期的病人感染力会特别强,第二代、第三代的感染力减弱,说明该病原体还没有适应在人体的生存。再次,广东各医疗机构加强了协作,共同交流、切磋,较早地确定了诊断和治疗的方案,一些经验得到了及时总结和推广。

  钟南山为代表的广东省有关医疗专家对疫情的准确判断,给广东防治非典型肺炎提供了科学依据:从2月的发病高峰到5月的消退,广东全省工厂不停工、学校不停课、商场不关门,机关照常上班。出现病例采取的是在国内首创的以户为主的隔离办法,即采取了“一户有一个病人,一家人就地隔离”的家庭隔离办法,而不是一隔离就几百上千人,从而保持了社会大局的稳定。刚刚举办的今年春季广交会,5万来宾无一例感染“非典”。

  “从全国来说,我相信再过一个月应该会有一个好的形势;也许不象我们原先设想的那样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而是较短时间就可以研制出疫苗。”
 

  “非典”疫情正在全国范围内得到越来越有效的控制。下一步疫情向什么方向发展更为人们关注,在不同的场合,这个问题都有人向钟南山提出。
秉承科学家的严谨和务实,钟南山同样作出了令人信服的预言:“北京的疫情已经平稳,广东、香港的情况更好一些,山西和内蒙的情况也开始改善,所以从全国来说,我相信再过一个月应该会有一个好的形势。”

  钟南山分析说:“新的病毒在人体的生存有个适应过程,从发病周期来看,非典型肺炎的病毒在人体还不是很适应,它传到新的人群后,病情可能会一波一波地暴发,就是一个地区、一个地区暴发。但是外界给予强有力的干预又不同,就可以控制它的暴发。现在全国都采取了有力的措施,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

  “虽然现在全国的情况比较好,但我一点都不轻松,仍然感到压力很大。”钟南山说。“一种疾病出现后,就有可能与人类长期共存。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它发病规律,没有找到根治的办法,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这种疫情对经济的冲击很大,如果它一次又一次的暴发,我们国家无法承受。”

  正因为如此,钟南山目前更多地关注“非典”的病毒学研究和疫苗的研制。他担任了广东省防止非典型肺炎科技攻关协作组总顾问。

  “由政府牵头的科技攻关大协作,能够发挥多学科的作用,将一定会取得成功。现在研究进展很快。”钟南山说,“大家都知道,从发现爱滋病到分离出病毒用了三年时间,但是这次从发现非典型肺炎到完成病毒基因组测序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我想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全球科研人员的合作和信息传递方式的改变。现在,我们的科学家就要学会积极参与协作,充分利用协作。”

  钟南山说,疫苗和病毒的活性正在成为科研的重点。目前广东和全国的一些科研队伍正在积极的研制一些比较简单的疫苗。因为从现在的情况看,“非典”病毒基因变异的速度并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快,这样就给制作有效的疫苗提供了可行性。

  今年4月,在广东省科技厅的主持下,由钟南山院士、上海复旦大学闻玉梅院士和香港大学管轶、郑伯健两位教授牵头,复旦大学分子病毒学实验室、广州医学院呼吸疾病研究所、香港大学医学院微生物学系、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和广州儿童医院等医学科研单位组成研制预防“非典”的灭活疫苗课题组。从5月9日起,课题组开始攻关研究,目前取得了阶段性进展:获得了2000毫升高滴度病毒液,经灭活后证实有阻断活病毒感染的作用。课题组完成确认灭活后,就可按一定病毒量配制滴鼻液,提供给高危人群进行临床研究。使用这种方法针对性强,操作简便,它只需用50-100微升的剂量,相隔两周喷入鼻腔2-3次就可以生效。

  目前全世界研究预防非典疫苗的方式有多种多样。“我相信,在各国科学家的共同努力下,也许不象我们原先设想的那样需要用三到五年的时间,而是较短时间就可以研制出疫苗。”钟南山充满信心地说。

  5月18日,美国西雅图,由全美胸肺学会举办的2003年国际学术研讨会上,钟南山在作报告的4名专家中第一个发言,他作了“中国重症急性呼吸综合症(SARS)的发病情况及治疗”的专题学术报告。容纳1500人的会场连走道都坐满了人,主办者在另一会议室摆上电视进行现场直播,医生们还是不断涌来,最后只好把电梯停了不让人进来。

  中国防治SARS的经验,受到与会专家好评,引起国际传媒广泛关注。世界呼吸病专业最权威的杂志《呼吸疾病和重症治疗》专门为钟南山开辟“绿色通道”:及时评议他的论文《SARS在中国及其治疗》,五、六名评委破例在24小时内就把意见反馈回来,论文经修改已通过审定。

  疾病是人类的天敌,科学是疾病的克星。钟南山和以他为代表的广大医务人员抗击非典的经验令世界瞩目。实践证明,在人类与疾病的斗争中,只要尊重科学、依靠科学,就一定能战胜疫病,取得最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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