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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流浪地球》引发的“互黑潮”
来源: 北京青年报    时间: 2019-02-22 12:27

  《流浪地球》的票房奇迹仍在继续,近日已经突破40亿大关。而它带来的讨论仍在继续,这些讨论甚至导致了节日期间朋友圈的一次小规模选边战与互黑潮。除了对故事情节、科学理据、价值观等的各自张扬,这场争论的背后其实很能反映我们眼下舆论场的特点:易走极端,对多元价值缺乏包容。

  “科幻”与“科幻电影”都是舶来品,无论是科幻电影还是科幻文学,在本土都称得上根基孱弱。所以,《流浪地球》引发的争议,其实还反映了另外一种紧张与焦虑——

  “症状记录:一、看到办公室里地球模型时,80%会剧烈呕吐;二、听到中国科幻四个字时,90%会用头撞墙;三、听到吴京、刘慈欣、三体等名词时,95%会失禁……”在豆瓣网上,一位颇有知名度的书评人这样写道。

  自《流浪地球》热播之后,类似的激烈表达渐成常态。

  一方面,部分观众对该片评价甚低。在豆瓣上,《流浪地球》的一星率为2.3%,而《复仇者联盟3:无限战争》为0.8%、《降临》为0.8%、《大黄蜂》为1%,甚至评分仅7.0的《飞驰人生》的“一星率”也低于《流浪地球》。

  另一方面,部分观众对这种否定感到“震惊”“不可思议”,产生了强烈的情绪反弹,甚至对打低分的网友进行骚扰和威胁,一些网友还将豆瓣网打成一星。

  文艺作品本可多元评价,为何《流浪地球》竟引发如此激烈的意见冲突?正如影评人杨时旸先生所说:“谁能想到,时间走到2019年,我们竟然还会因为喜不喜欢一部电影而站队、分裂、彼此拉黑、互相辱骂,甚而上纲上线到以此为指标检验对方是否爱国。”

  《流浪地球》引发的这场“互黑潮”,说明了在接纳多元性上,我们的社会仍有漫长的路要走,但与此同时,我们还应从接受美学的角度,去寻找“互黑潮”背后的、更深层的原因。

  我们只是在假装看电影

  作为娱乐片,《流浪地球》显然是合格的。

  在“硬科幻”的专业度、特效制作的水准、叙事节奏的掌控、细节的合理性等方面,《流浪地球》均有良好表现。正如《纽约时报》所说:“中国电影业终于加入了太空竞赛。”“标志着中国电影新时代的来临”。不论是批评方还是力挺方,就此本可以达成共识。

  然而,电影从来不只是电影,人们会依据自己的偏好,从中剪辑出自己想看的东西,并“脑补”出电影中没有的逻辑,使剪辑合理化。换言之,即使看的是同一部电影,每个人看到的内容却不尽相同。

  有这样一个心理学实验:在大学课堂上,教师安排一名“劫匪”闯入教室,开两枪后再迅速“逃走”,教师迅速发放调查问卷,让在场学生描述“劫匪”的着装。结果,只有不足10%的学生做出正确描述,而超半数学生认为“劫匪”系了领带(事实上没有)。

  人类的记忆并不可靠,我们常常分不清“想看到的”和“确实看到的”之间有区别。

  我们以为评判艺术作品是一个绝对理性、绝对自主的过程,但实验证明,事实未必如此:在估计一件物品的重量时,如果背景中有一个挂钟,当它显示的时间为上午时,超过70%的受试者会过高估计物品重量,如果挂钟显示的时间为下午,超过70%的受试者又会过低估计物品的重量。我们都知道,挂钟上显示的时间不会影响物体的重量,可人确实会因此做出错误判断。

  其实,在走进电影院的那一瞬间,每名观众都带着不同的“观看期待”,只有影片内容与“观看期待”契合时,我们才会被电影所“打动”,产生积极的印象。最终,我们会调用自己的记忆,将积极印象“合理化”,从而形成判断。

  不否认,这一过程也会向大脑输入新信息,但这些新信息会更偏向于强化人们已有的偏好,此外,输入的新信息远不如我们想象的多。

  虽然印象是应激产生的,“合理化”是编造出来的,但人们却坚信:自己的看法是“客观”的,因而带有普遍性。有了这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执念,所以我们常常忽略:观影是一个高度主观化的过程,我们自以为在看电影,其实是在看自己。

  你看的是哪一版的《流浪地球》

  有多少观众,就有多少种《流浪地球》。通过沟通、讨论,不同版本逐渐归并,最终形成了两个激烈对立的版本:“彻底否定版”和“力挺版”。

  在坚持“彻底否定版”的观众眼中,他们的“观看期待”是:一部思想深刻、不模仿别人的、更具原创性的作品,足以为世界文化做出贡献。

  从这一国际化、精英化的视角去看,难免会对《流浪地球》感到失望:内容与好莱坞大片有太多相似之处,甚至将其中黑社会、赌场、边缘人等细节也搬了过来,因过度强调视觉冲击力,“中国元素”成了其中可有可无的贴片,这使它更像是一部中国人演的好莱坞大片。

  如果说《流浪地球》的制作水准已达到世界一流水准,则其人文水准相对较低,除了老生常谈的“拯救人类”,刻意加入的亲情内容因用力过猛,显得有些做作。《流浪地球》的普遍关怀不足,故只能做到煽情,不易引人深思,从而变成了某种程度的消费灾难。

  由此引发的问题是:讲一个好玩的故事,拍几个漂亮镜头,炫耀一番想象力和数字技术,就可以算是一部好电影吗?《流浪地球》真正礼赞的不是人类的牺牲精神,而是消费主义,当它僭用了民族性等标签时,自然会引起一部分观众的强烈反感。

  相反,在坚持“力挺版”的观众眼中,他们的“观看期待”是:他们从小在国外科幻大片的熏陶下长大,这种观看体验与本土经验有着巨大鸿沟,他们渴望出现一部中国作品,能将二者连接起来,而《流浪地球》是目前为止,不多见的、达到(甚至超过)好莱坞大片水准的国产片。

  从这一本土需求的视角看,《流浪地球》各方面都让人满意:情节为复杂而复杂,人物亦正亦邪,甚至地下城中的一些黑色因素也满足了观众们对猎奇的需求。

  《流浪地球》还有一个特别显著的特点,即提供了知识考古的空间。与传统电影过多强调价值因素、较少知识含量不同,《流浪地球》可以引起深度争议。比如美国科幻大咖便提出疑问:如果停止地球自转,地球的磁场也将消失,大气层会因此消散,岂不是加速了人类的灭亡?但很快有学者予以解释:虽然自转停了,但地球内部的岩浆等依然在旋转,仍能保持足够强大的磁场。

  现代社会如此多元,每个人的情感经验均不相同,在今天,形成共情反而变成难事。但绝大多数现代人的生命经历相同,都是从小便接受科学教育,直到青年时期才结束。在此期间,他们很少能接触社会,更多与知识为伴。《流浪地球》唤醒了这一共同记忆,自然比价值思辨更易得分。

  对于“力挺版”的观众而言,谁否定《流浪地球》,其实也是对其人生经验的否定,很容易产生情绪化反应。

  接受争议是成为经典的必修课

  任何一部电影,都可能产生“彻底否定版”和“力挺版”的冲突,为何《流浪地球》引起的冲突如此巨大,其背后隐藏的,是经典化带来的紧张。

  所谓经典化,指一部作品升格为经典,并获得历史地位的过程。

  人们常常以为,经典化是理性过程,所谓“好作品必然会成为经典”,但揆诸事实,作品质量只是成为经典的必要条件,而非充要条件,经典化本身充满偶然。

  以《诗经》为例,自古有“孔子删诗”之说,但最终确定下来的305首体现的是孔子的审美偏好,未必就是最佳。近年来,考古发现了不同版本的《诗经》,其中一些作品不见于今本,其艺术水准却并不低。

  再如李白的《静夜思》,本非代表作,李白自己也不太重视,只是到了宋代,因它特别简单,适合儿童学习,被选入教科书中,从此走上经典化历程,不仅成为国人最熟知的唐诗,还被列为“古代十大名诗”之一。只读“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们会感到奇怪,它的艺术性真能到如此高不可攀的地步吗?

  可见,经典化其实是一个社会博弈的过程,谁拥有话语权,就拥有了经典决定权,而一旦成为经典,后人就会不断为作品添加注释,力证其不同凡响,是优先被模仿、被学习的范本,所以经典化总是充满争议。

  问题的关键在于,科幻小说也好,科幻电影也好,原本就是舶来品,清末才输入中国。在输入过程中,经典的标准长期游移:梁启超认为,科幻的作用是唤醒国民;鲁迅先生则认为,科幻小说以培植理性精神为己任;上世纪50年代,大量苏联科幻小说被引入,科幻又成了科普的代名词……

  科幻小说能不能幻想?幻想的尺度在哪里?科幻小说可不可以自有趣味?……直到上世纪80年代,人们仍在为这些基础命题而争论,足见科幻传统之薄弱。

  事实上,我们还未曾经历一个科幻文学、科幻电影的古典主义历程,未形成诸多可供后人打破的共识,这对发展造成负面影响。

  在科幻文学领域,刘慈欣的创作正是一种新古典主义写作,他刻意将经典文学的思考、手法引入到科幻小说中来,所以从文本上看,与国内其他科幻小说截然不同。

  相比之下,中国科幻电影刚刚开始这一过程,《流浪地球》巨大的口碑效应与市场反响,使它有立地成为经典的可能,因此承担更大的压力:一方面是建构传统的压力,另一方面是经典化的压力。所以,《流浪地球》必然会面对特别激烈的批评。

  谁来终结“互黑潮”

  “互黑潮”并不始于《流浪地球》,当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狼图腾》走向世界等,都曾引起过巨大争论,其背后原因与《流浪地球》有近似之处,均体现出新传统建立的艰难。

  旧传统与新传统,国际化与本土化,世界性与民族性,它们构成了不同的脉络,彼此牵扯,彼此排斥。可以预见,相关冲突将长期存在,甚至可能日趋激烈,关键看争论会激发出什么:它可能激发出更深入的思考,从而推动创作;也可能激发出人性恶,引诱人们竞相压低底线。

  “互黑潮”引发的最坏结果是:互相压制言论,最终人人表态,甚至丧失了沉默的空间。

  而最好的可能是,我们都能明白:审美本身不是一个完全的理性过程,我们谁也无法充分掌控它,毕竟人类的本能是为满足丛林生活的需要而形成的,只因现代世界发展太快,大大超越了我们本能的进化速度。

  在今天,出现判断错误、感觉错误是常态,因为它植根于人性的缺陷,植根于环境与适应能力之间的脱节,无法从根本上予以超越。这意味着,我们自认为的“最客观”的看法、“最准确”的评价、“最合理”的判断,可能都是错的,这就需要建立一个缓冲地带。

  这个缓冲地带至少要包括一点,即:不将题外诉求带入讨论中。《流浪地球》成功了,不等于它隐含的命题也成功了,文化接受同样充满偶然性,接受者常常会篡改创作者的主旨,为作品赋予新意。

  接受即误会,观众真正接受的是自己,这可能与作品的主题、隐喻背道而驰。从这个角度看,执着于作品的题材、主题、思想内涵等,用它来判断作品的价值如何,可能依然是一种狭隘的、独断的、理性至上的狂妄。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不论坚持“彻底否定版”,还是坚持“力挺版”,其中都隐含了暴力。它们都承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不论是国际化,还是本土化,如能实现,都让人心旷神怡,可如何才能达到这个明天呢?其实大家都只有一些“合理推断”,未经实证,这就很容易走入理性迷狂。

  坚信自己绝对正确,有了高尚的目的,便觉得可以不择手段,这是造成诸多现代灾难的根本原因。一番“互黑潮”后,如果每个论辩者都觉得自己变得更圣洁了,那么只能说:下一轮“互黑潮”已在赶来的路上。(唐山)

(责任编辑:张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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